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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领到给勋贵家择吉日的差事,或许能贪些油水,可他们初来乍到,尚未摊上如此好事。
满打满算,当这芝麻绿豆小官赚的俸禄,还不如风水先生赚得多。
他们皆已年过三旬,都是携家带口,为了官身,举家搬迁到京城来的。光是租赁房屋,每月就要花去一半俸禄,更别提还得养活一家老小。
当平头百姓时,总觉得为官者气派,所谓士农工商,士总是排在第一号的,然而真正身在其中了,才觉得辛辛苦苦考中的差事,除了有个好听的名头外,竟挑不出其他实用之处。
比起吃进嘴里的,穿在身上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再一打听,其他司职的新科同僚,也是各有各的苦水。
譬如天文司,要夜里蹲守在冷风肆虐的观象台上,漏刻司的要轮班值夜,在钟楼鼓楼打鼓敲钟,都是熬大夜的苦差。
于是,一股压抑的不满情绪无声无息地在钦天监蔓延开来。
当然,只懂唯命是从的各司主官,对手下人的懈怠不满,要么坐视不理,要么只会耳提面命。
只堵不疏,堤坝总有一日会不堪重压,决堤而出。窃窃怨声已经如秋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水位悄悄攀升。
与此同时,弗筠却等来了一则天大的好消息。
这日,在她抓耳挠腮地研读一本上古典籍时,沈安突然走至她跟前,敲了敲她的书案,“走。”
弗筠不明所以,但总觉兹事体大,便戴好搁在桌上的乌纱帽,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来到衙门后进院落,专属于监正程文山的值房外。
进门后,监正程文山正在整理常服,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幞头,打量了一眼二人的穿着,“陛下召见,马上进宫。”
弗筠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像是被淅淅沥沥的蜂蜜浇了满头满身。
兴奋之余,她思忖着这泼天大喜的前因后果。
钦天监唯有监正监副才有直接面圣资格,因程文山精通的是历法推算,对风水堪舆之术并不擅长,为防备陛下询问具体细节,程文山必须带上精通此道的下属随侍,以备不测。
她此次入宫,大概率只是等候在廊下,但能进宫亦是远超她的预期了。
她重重地应道,“是。”
递交牙牌,验明正身,一路穿过宫城门禁,他们一行人在宦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趋近皇城禁苑。
弗筠全程垂眸敛目,目不斜视,视线所及,只有程文山和沈安二人起落的官靴和常服飘摇的衣角。
这一路,几乎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只有风声溜进券洞,肆虐于空旷的广场,安静得不同寻常。
不知行过多久,来至乾清宫西侧懋勤殿,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亲近臣工商议机要的书房重地。
程文山在宦官的示意下,身影消失在悬挂着厚实防风锦帘的殿门内。
她和沈安作为随从低阶官员,只能候在殿外檐下,垂手侍立,静候可能的传召。
弗筠将耳朵竖到头顶,屏气凝神听着其内动静。
厚重锦帘将殿内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听着极其模糊,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两道不同的声线在平稳地交谈。
低沉些的那人是程文山,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含糊,但所言内容无需细听也能猜出八九分,无非事关太后寿藏选址一事的陈辞。
至于措辞,同她当初起草的那份奏疏所差无几,几乎可以说是照搬照抄,只是用他更为老练的官场语言稍加演绎一番。
弗筠不由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如同老树般沉默伫立的沈安,心里涌出些许不满。
既用了她的草案,却连句夸赞的话都不给,还让她悬心吊胆了许多时日。
一丝不忿划过心口后,她又竖起了耳朵。
另一道有些冷峻的声线适时响起,似是从幽谷里流淌出的山泉,字音清晰可辨。
应当就是当今圣上朱绍检了。
“钦天监的意思,朕听明白了。合宫同葬,既能全朕孝思,又可节省国帑,朕心颇感欣慰。可惜啊,你这话一旦说出来,只怕礼部,内阁都要群起而攻之了。”
殿内静了一瞬,才传来程文山有些磕绊的回应:
“陛下明鉴。这……自古开天辟地,万事都是开头难。再者,礼制代代承袭,也并非原封不动,无不是结合当下情由,因地制宜,应时而变……微臣以为,太后陵寝之事,亦当如是考量……”程文山又开始变着花样陈说那番论调。
朱绍检倒是没有打断他,等他絮絮叨叨、反反复复说完之后,突然长叹感慨道,“若是满朝文武,都能像程卿你这般,体恤朕心,为君分忧,那朕平日里,也不必如此事事为难,处处掣肘了……”
“可惜啊,人人都想指手画脚,也不知挂在口头上的礼制,是祖宗规矩,还是个人私心……”
面对着陛下突然而来的牢骚,程文山陷入更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