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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倒悬的乳石滴落下水珠,落在他的眼睫上,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他久久未动,水珠不断浇在他面上、头上,像是一尊新生的钟乳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另谋生计男子的亏欠
凌仙、陆洲和弗筠三人在沉沉夜色中下了山。
月光惨淡,照亮了横七竖八倒在路旁的尸体,有土匪,也有官兵,到处都横陈着新鲜的尸首,血腥味被凛冽夜风弥散得到处都是。
三人心情各有各的低沉,一路沉默无言。
她们无车无马,又对周围环境不甚熟悉,只能暂时混入流民队伍中,跟随大部队前往东昌卫,再做下一步打算。
流民被安置在卫所营地边缘几顶空闲帐篷,夜色已深,经历了一晚跌宕起伏的流民,早已身心俱疲,便互相倚靠着进入梦乡,发出此起彼伏的沉重鼾声。
一路担忧弗筠的凌仙,劝慰了她几句后,终是扛不住身体的疲累,枕在她腿上,慢慢阖上眼皮,蜷缩着身体睡着了。
帐外北风呼啸,如同无数怨鬼在旷野中哭号。
弗筠没有丝毫睡意,她的思绪被拉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彻骨、风声凄厉的夜晚。
张宁儿去世的那夜,天气就像现在这般。
张宁儿是她逃亡路上遇见的第一位同伴,比凌仙还要早,凌仙甚至都没来得及认识她。
她们一个叫凝章,一个叫张宁儿,名字恰好颠倒过来,像是天造地设的缘分。
可这缘分竟是在同一个人牙子手里求生。
张宁儿遭了屠村之祸,家亲皆丧,她因躲在草垛中侥幸逃生,后来被远亲收留。当年地里收成不好,亲戚以养不起为由,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她却是为了躲避追杀,主动落入人牙子手中。
当时心想,不管是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还是沦为童养媳,抑或是最不堪的秦楼楚馆,都好过曝尸荒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活下来就有翻盘的底气。
两个年纪相仿、境遇凄惨的女孩,彼此依偎取暖,甚至约定,如果运气好,能被卖到同一户人家,一定要互相照应,做一辈子的姐妹。
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缠苦命人。
南下的路漫长而艰辛,本就身体虚弱的张宁儿,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染上了风寒,随即高烧不退。
人牙子起先还买了几服便宜的汤药,但宁儿喝完毫无起色。他算了算账,眼瞅着买卖要折本,不舍得再花钱给她治病,只说,能抗得过去就万事大吉,抗不过去就算他触了霉头。
她只能将浑身滚烫的宁儿搂在怀里,脱下贴身衣物,沾了冷水,循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帮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躯体。
可宁儿的身体仍然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热度怎么也不肯退去。后来她彻底烧糊涂了,开始断断续续地梦呓,口齿不清地叫着爹娘,吵扰得牙子睡不着,便将她们锁在了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寒意从四处席卷而至,肆虐的北风,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偏偏那夜宁儿突然抽搐起来,手脚僵直,口角溢出白沫。
她那时不过十二岁,心里害怕得很,忍不住尖叫着喊人,气得人牙子劈头盖脸给了她几个响亮的耳光。
她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将宁儿搂在怀里安抚,心中充满了无助的恐惧。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朦胧中,她感到怀里的宁儿似乎不再那么烫了,身体甚至有些发凉。
她心中一松,以为高热终于退了,然而,没过多久,她又被冻醒了。
却不是被寒风吹醒的,而是被怀里的人冻醒的。
宁儿白皙的脸变成铁青,嘴唇乌紫,眼睛半阖着,瞳孔早已涣散,浑身冰凉得像块铁,僵硬得无法动弹,任凭她如何摩擦,再也不可能暖和过来了。
张宁儿死了。
后来,她成了张宁儿。
用张宁儿的身份活着,当然也要替她背上同样的仇恨。
虽然这仇恨的真相,她五年前就已经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