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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成文见状哂笑道,“看来章大人并非全然不知啊,你们父子两人,如今一个在朝中稳坐钓鱼台,一个在地方‘体察民情’,这是打算红脸白脸轮流唱,好把名声和权势分别收入左右囊中么?”
若放在平时,听了这番诛心之言,章舜顷只会不遗余力地驳斥回去,可他现在双耳嗡嗡乱响,根本听不见他说的半个字,像是丢了魂一般。
一种失控的感觉将他淹没其中。
左成文只当他是色厉内荏一戳即破的纸老虎,冷哼一声,不再跟他白费工夫,心里一番计较,便朝身后卫兵吩咐道,“把这帮流民带回卫所安置。”
他这一发话,有卫兵疏导,几百号流民缓慢地走出山洞,章舜顷则逆着人流,去寻找那抹身影。
幢幢人影中,她沉默地坐在山洞最内侧,距离洞口大约有二十步之外的距离,周围连火把也没有,整个人隐没在暗处。
章舜顷心中甚至生出一丝侥幸,或许她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呢。
可当他渐渐趋近时,那点儿侥幸就像狂风中的小火苗,顷刻吹熄,只留下一缕一飘即散的青烟。
章舜顷仍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出她似乎坐在了一块潮湿的乳石上,可周围的流民都已经朝洞口这边走来,她却纹丝未动。
他迈着重若千钧的双腿,艰难地走上前去,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呼唤,“弗筠。”
仿佛坐定的她,闻声终于抬了抬头,借着微不可察的光线,章舜顷看清了那双冰凉的眼睛。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震惊与痛苦,只有一片空洞。
她的目光不像是看仇人,而像是在看陌生人。
他突然不敢上前了。
近在咫尺的几步距离,此刻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
守在弗筠身边的凌仙,早已恨得眼眶通红,提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大人,你还是高抬贵手放过弗筠吧,她已经被令尊害得够惨了,我们惹不起还躲得起。”
她又冲着洞口的陆洲大喊道,“哥,你别去当什么劳什子侍卫了,咱们就回济南府吧。”
说完,她便去拉起麻木不觉的弗筠,拽着她往外走。
意识回笼之前,章舜顷的身子已经挡在她们面前,颤着眸子看向弗筠,“弗筠,你听我说。”
弗筠抬起眼帘看他,眸子仍空泛无神,“你想说什么?”
章舜顷看着那双眼,就像是看着无底洞一般,因未知而忐忑恐惧,不由心口一缩,语无伦次道,“那件事我也是事后知情,我,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不能混为一谈。”
弗筠面无表情,“然后呢?”
章舜顷愣怔,似是不解其问。
弗筠替他回答道,“然后,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毫无芥蒂,继续跟你卿卿我我,恩恩爱爱,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我不……”章舜顷本能想否认,然而话冲到嘴边,却发现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他确实存着这样自私的念头。
他无法反驳。
“你顶着‘小阁老’的名号,享受着章阁老荫庇带来的所有便利,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却说你是你,他是他,你真的能跟章阁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么?”
章舜顷张口就要辩驳,弗筠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言道,“你能不认你的父亲么?”
章舜顷哑口无言。
弗筠冷笑道,“我也不能不认我的家人。我的亲朋好友、父老乡亲,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我放不下骨肉羁绊,你也放不下血脉亲缘,那就只有我们俩放下彼此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侧身就从他身边绕开。
章舜顷立刻伸出手,攥住了弗筠的手腕。
两人背对背,被他握住的手腕悬在两人身体之间,像一条突然绷紧的绳索,打上了一个结扣。
“放开我。”弗筠的声音没有一点儿温度。
“别走行么?”
“放开我。”她并不挣扎,只是重复着那句话,章舜顷跟她僵持着,却也不撒手。
一旁的凌仙早已怒不可遏,右手并掌如刀,回忆着陆洲教她的防身招式,一记手刀劈下去。
章舜顷本也没用多少力气,她这一出手,宛若快刀斩乱麻,轻易就斩断了结扣。
解脱了束缚,凌仙立刻拥着弗筠小跑离开,生恐后面的人再追上来。
可章舜顷仍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背对洞口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