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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等你们。”
两人原路出了府,仍回了凝香阁。
凌仙平日的活计,不是琢磨新鲜发髻样式和妆容样式,就是给夫人小姐梳妆打扮,弗筠美其名曰学徒,做的也不过是递递钗环、胭脂盒之类的杂活,作用聊胜于无。
趁着凌仙醉心于研究发簪样式时,弗筠便悄声出了凝香阁,走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行至一半时,她突然驻足,开口道,“出来吧。”
静寂了片刻,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弗筠转过身去,看见卫骁有些赧然的面容。
“你家大人呢?”
原以为弗筠打定主意要跟自家主子老死不相往来了,谁承想她第一句话问的竟还是章舜顷,卫骁不免有些惊喜,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大人现下在东昌卫帮左指挥使安置流民呢。大人勤政爱民,以民为天,宅心仁厚……”
弗筠径直打断了他的吹擂,冷冷道,“七日后,朱绍檀要在都指挥使府摆宴聚义,不知道他这位治世能臣感不感兴趣?”
卫骁脸色立刻严肃,“多谢姑娘告知,属下即刻知会大人。”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巷口。
弗筠又在狭风肆虐的巷口站了许久才提步离开。
七日紧张而沉重地过去。
这日是都指挥使老母的寿宴,兼着府中一位贵妾的生辰宴,双喜临门同庆,都指挥使府门前的车马络绎不绝,冠盖云集。
济南府有头有脸的军政大员,几乎系数露面。连平日甚少参与应酬的东昌卫指挥使左成文,也罕见地现身宾客之中。
只是他素来以孤臣自居,不结党,亦不合群,并无人跟他攀谈寒暄,将礼盒呈上后,就面色沉肃地坐在角落,只有身后一位个头儿高挑其貌不扬的副将,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与周遭喧嚷格格不入。
左成文目光落在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上,面沉如水。
“指挥使,您可是来赴宴贺喜的,多少得装得像些吧。”身后的副将轻声开口提醒。
左成文横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言语。
要不是这人以性命发誓会保他周全,他岂会来这龙潭虎穴犯险!
今日这场聚会,明为寿宴,暗地里勾连的是什么,左成文心知肚明。一旦事败,在座这些宾客,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背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他左成文宦海浮沉大半生,临了却要陪着个毛头小子来冒这掉脑袋的风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他们章家人犯上了。
自从剿了截云寨后,这人就像狗皮膏药般黏上他了,拿出负荆请罪、程门立雪的架势,不光亲力亲为协助安置那帮从截云寨带来的流民,还三番五次地为那伙被擒获的红莲教徒求情,望他从轻发落。
他起先不免怀疑,这小子怕不是学他老子年轻时,走伪君子那一路,收买人心,博取清名。可观察了多日,也未见其有何携恩图报或四处宣扬的举动来。
凡事论迹不论心,他为官数十载,历遍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深知心和迹能沾一点已属不易。何况,当年的事毕竟是他老子的罪过,那时他还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呢,又如何能赖得上他呢。
又对着他一通夹枪带棒的痛骂,他只是垂首聆听,却不辩一词。出了口恶气,再找不到其他为难的由头,干脆也就由着他来了。
可左成文万万没想到,这人是个不要命的主儿,听说朱绍檀要假借都指挥使的名义摆宴后,竟要深入敌穴一探虚实,摸清楚这山东官场究竟被齐王势力侵蚀到何种地步。
他也被迫拉到岌岌可危的河沿儿上晃荡,湿鞋只怕是早晚的事情了。
不过,谁让这份孤勇的劲头儿,竟让他看出了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呢。他已经被磋磨得没有心气了,可还有年轻后生愿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当然乐见其成。
就是可惜,这年轻后生竟是他死敌的儿子。
谁能想到,歹竹竟也能生出好笋来。
左成文不由摇头苦笑。
转眼间,偌大的宴客厅已是座无虚席,都指挥使和朱绍檀掐着时间,在一众亲随的簇拥下,联袂而至,分别于上首主位及客位落座。
单瞧在座诸人神色,已是暗流涌动。
有些人面色惶恐,坐立不安,这些人多半是职位不高,或手中并无实权,被迫前来,既不敢得罪都指挥使与齐王世子,又深知今日之宴非同小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亦有不少人面露红光,神情亢奋,争相举杯向朱绍檀敬酒,谀词如潮,滔滔不绝,“齐王殿下可真是教子有方,世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颇有乃父之风啊。”
等等?这话听着怎么如此耳熟?
章舜顷端详了几眼,确定此人面目陌生,口音浓重,并非在皇陵恭维他的那号人。
看来这天底下的阿谀奉承之辞,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同样的套路,换汤不换药罢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朱绍檀却极为受用,闻言微微一笑,“知府大人过誉了,我跟父王还差得远呢。”
切,装腔作势。
章舜顷心下冷哼,面上却不露分毫,借着帮左成文斟酒的空档,悄声询问这些人的官职名号,心中渐渐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