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文(第3页)
有时夜深,晚风微凉,陆烬会带着一盏马灯。暖黄灯光圈出一小块柔和的光亮,沈肆借着灯光,勾勒夏夜星空速写。夜空深蓝,星子细碎繁密,远山化作浓重的墨色剪影,溪水泛着淡淡的微光。
偶尔遇上无云的晴朗夜晚,月色皎洁,月光倾泻而下,整片河滩笼罩一层淡淡的银白清辉。月色之下草木、溪水、山石都蒙上一层朦胧柔光,景物清宁幽寂。这样的夜晚,两人常常散步许久,沿着溪岸慢慢踱步。影子被月光拉长,随脚步缓缓移动。一路闲谈,一路缓步慢行。
盛夏偶尔会遇上雷阵雨。午后闷热许久,云层骤然聚集,短暂雷雨骤然落下。雷雨来去匆匆,一两个时辰便消散。雨后空气凉爽通透,晚风格外舒爽。雨后的夜晚,星空往往格外澄澈明亮。
整个盛夏,沈肆写作节奏放得极缓。不再逼迫自己每日产出固定字数。灵感充沛、心绪平和时,便动笔写几千字;内心浮躁倦怠,便放下纸笔,整日游赏山野风光。他慢慢懂得,创作是长久的事,不必一时急于求成。一味透支心神赶进度,只会不断消耗热情,最终陷入倦怠卡顿。
时序缓缓推移,白日慢慢变短,夜晚逐渐拉长。盛夏的燥热一点点褪去,风里开始裹挟一丝淡淡的凉意。山野间草木的深绿慢慢转暗,夏花渐渐凋零,山野慢慢透出初秋的气息。
卷四清秋霜染,桂影庭深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早晚的温差。白日尚且温和舒适,清晨与夜晚寒凉清冽。晨间地面常常结一层薄薄的白霜,青草叶面上凝着细碎霜花,迎着晨光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
院角几株搁置多年的桂树,时序一到,枝头便冒出密密麻麻细小的花苞。花苞先是青白色,慢慢膨大,待到中秋前后,整树桂花骤然盛放。细碎金黄小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馥郁浓烈的香气漫满整座小院,顺着晚风漫遍整条樱堤溪岸,数里之内都能闻到清甜绵长的桂香。
桂花开后,整个山谷正式步入清秋。
秋日的天光格外澄澈高远。天空清透湛蓝,云絮轻薄疏淡,流云舒展缓慢。远山褪去春夏浓郁的青绿,山林层次分明,深浅黄绿交错,枫树、乌桕一类树木慢慢染上深浅不一的红黄色。秋霜越重,山林色彩越是浓烈斑斓。
沈肆很偏爱秋日的山野色调。秋的色彩层次丰富,饱和度柔和厚重,光影通透干净。每到秋日清晨,薄雾淡淡萦绕山腰,远山半隐在晨雾之中,近处林木色彩浓艳分明。他大半写生作品,都是在秋季完成。
桂花盛放之后,小院整日香气萦绕。白日阳光和煦温暖,二人常在桂树下消磨大半时光。陆烬在桂树下摆放一张宽大木桌,晾晒新落的桂花。清晨趁着露水未干,二人一同捡拾落在青石板上的完整金桂花瓣。
捡拾桂花不必急于求成。等到上午八九点钟,晨雾散去,阳光晒干花叶表面的露水,花瓣干爽,采摘收集最合适。
沈肆提着小巧竹篮,蹲在桂树下,一片片拾取飘落的花瓣。金黄细碎的花瓣薄薄铺在青石板上,风轻轻一吹,便簌簌四处飘散。他动作轻柔,指尖轻轻拈起花瓣,小心翼翼放进竹篮之中。偶尔有风拂过,一阵桂雨簌簌洒落,细碎金黄花瓣落在他的发间、肩头。
陆烬站在一旁,看着漫天缓缓飘落的桂花。等少年的肩头落满细碎花瓣,便伸手轻轻替他拂去。指尖轻轻划过肩头,扫落细碎金黄。
“今年桂花长势极好,落的花瓣比往年多很多。”沈肆捧着大半篮桂花,指尖捻起一捧,轻轻摊开手心,花瓣顺着指缝缓缓滑落,“一部分晒干留存,用来做糕点、煮花茶;一部分可以混合蔷薇、菖蒲,做成秋日香袋。”
“可以多晒一些。”陆烬答道,“秋日干爽,桂花容易储存,密封存放妥当,香气可以留存一整年。待到寒冬落雪之时,拿出来煮茶,依旧保有清甜香气。”
收集足够桂花之后,白日闲暇,二人便烘焙桂花酥、桂花奶糕。秋日气温凉爽,不似盛夏闷热,在厨房烘烤点心十分舒适。揉面、打发奶油、拌入桂花蜜,整个屋子被浓郁香甜的桂花香包裹。
午后烘焙完毕,天色向晚。二人端上糕点、一壶桂花蜜茶,坐在露台之上。晚风清凉柔和,桂香随风阵阵漫来。远眺漫山秋林,层林渐渐染上红黄,暮色缓缓垂落远山。落日余晖将整片山林染成暖橙色调,远山近树,明暗错落,秋意沉沉。
待到秋霜渐浓,山间红叶彻底漫染层林。他们每隔几日,便去往后山山林深处。后山山势偏高,霜气来得更早,红叶颜色浓烈艳丽。山路蜿蜒曲折,秋日草木枯萎,野草泛黄,山间视野开阔,站在高处可以俯瞰整条樱堤溪谷,整片山谷风光尽收眼底。
山路落叶繁多,脚下铺满干枯泛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轻响。沈肆喜欢捡拾形态完整的红叶、黄叶,夹在厚重的画册之中,做成植物标本。每一片叶子,都标注捡拾的日期、地点。日积月累,画册里面存满一年四季不同时节的花叶标本。每一片叶子,都对应一段时日的光景。
陆烬多数时候牵着他缓步登山。山路崎岖不平,深秋草木枯败,路面碎石较多。他始终走在外侧,护住内侧的沈肆。登上山顶开阔平台,铺开软垫,沈肆便开始描摹漫山秋林远景。秋日远山开阔辽远,天际线清晰明朗,视野辽阔,适合绘制全景山水。
登高之时,人心境也容易变得开阔。从前困扰沈肆的写作焦虑,在秋日辽阔的山野之间,慢慢淡化许多。站在高处俯瞰整片山谷,平日里纠结的细碎情节、字句得失,都显得格外渺小。
“越是困在狭小的心境里,越容易被细碎得失困住心绪。”一次登山过后,下山途中沈肆慢慢感慨,“整日盯着文字的好坏、篇幅长短,目光局限在方寸之间,心事便容易沉重。放眼山野四时流转,花开花落,四季往复,很多执念自然而然就淡了。”
陆烬走在他身侧,沿着蜿蜒下山小路缓步前行。山间晚风穿过林木,落叶随风轻轻飘荡。
“四季往复流转,草木荣枯有序。花开自有花落,盛景终会归于沉寂。风物尚且如此,不必强求人事时刻圆满。写作也是一样,有文思泉涌的时日,也会有思绪滞涩的阶段,起落起伏本就是常态。不必因为一时写不出东西,便自我苛责。”
沈肆默然思索这番话。他从前总把写作当作任务,每日强迫自己必须产出文字,把停滞当作失败,内心不断自我施压。如今慢慢明白,创作本身有起伏周期,灵感有盛有衰,本就是正常规律。与其焦虑内耗,不如顺应节奏,心绪平和,方能长久坚持。
深秋后期,雨水渐渐多了起来。秋雨清冷绵密,不似梅雨季湿热沉闷,雨风水气清寒。冷雨连绵,一场秋雨一场凉。几场冷雨过后,山间树叶大片凋零,草木褪去最后的绿意,山野慢慢褪去斑斓秋色,萧瑟清寒的初冬气息悄然降临。
桂花尽数落尽,枝头光秃秃的,只剩疏疏枝桠。漫山红叶凋零飘落,山林一片萧瑟沉静。白日日渐短促,天色很早就暗下来。
冷雨结束,第一场薄霜便落了下来。
卷五冬雪围舍,长夜炭炉
初冬到来,草木尽数凋零。远山林木褪去所有色彩,只剩下深浅交错的灰褐色枝干。晨间寒霜厚重,地面、草木枝干、石阶每一日清晨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空气清冽干冷,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
白日短暂,清晨日出很晚,傍晚天色早早沉黑。山野空旷萧瑟,视野开阔冷清。
待到北风连续呼啸几日,山间便迎来当年第一场薄雪。
初雪总是轻柔细碎,雪花细密轻柔,缓缓漫天飘落。起初落在地面很快融化,夜间气温持续降低,雪才慢慢堆积起来。一夜落雪之后,清晨推开院门,整片山野银白一片。远山、屋顶、庭院、枝头、溪滩尽数被白雪覆盖。天地之间素白洁净,万籁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