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文(第2页)
晚饭过后,夜色深沉。沈肆一时兴起,打算描摹一幅烟雨山谷的夜景。陆烬帮他把画架搬到客厅窗边,暖炭火光当作光源。微弱的火光映在纸面,窗外是茫茫雨雾。雨水顺着屋檐不断垂落,一串串水珠连绵不绝。
这一晚,沈肆没有急于落笔。他先静坐许久,仔细分辨雨夜独有的各种声响:雨打瓦片错落的轻重节奏,雨水流淌进院内排水沟槽的潺潺水流声,远处山洪溪流湍急的轰鸣,晚风穿过山林低沉的回响。不同层次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雨夜独有的韵律。
等感官全然沉浸在周遭环境之后,他才缓缓拿起画笔。墨蓝、青灰、浅紫一层层晕染铺开,先铺夜色底色,再以淡色晕开漫天雨雾,最后勾勒晃动的树影、垂落的雨线。笔触柔和朦胧,没有清晰硬朗的轮廓,贴合雨雾朦胧弥散的质感。
陆烬坐在一旁缝制香袋,时不时抬眼望向作画的少年。暖光落在沈肆侧脸,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垂眸时眉眼安静柔和。少年的神情格外松弛,没有往日伏案时紧绷的焦灼。他不再反复涂改,不再纠结每一笔是否完美,顺着心绪缓缓落笔,从容平稳。
待到整幅烟雨夜景画完,已是夜半。窗外细雨依旧绵绵不绝。
陆烬收好针线,一共缝制了二十余只香袋。蔷薇与菖蒲混合的香袋驱虫除湿,适合梅雨季悬挂室内。余下几只单独放入画箱,防止画纸受潮发霉。
二人简单洗漱,走上二楼卧房。窗外雨声绵长轻柔,不再有白日大雨的喧嚣。细密雨声缓缓流淌,成了夜晚安稳的白噪音。
沈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内心格外平静。从前每到雨夜,独处一室,思绪总会纷乱翻涌,不停琢磨小说情节,反复推敲人物的心理活动,越想越焦躁失眠。如今他学会主动放空思绪,任由雨声漫过听觉,杂念慢慢沉淀,心神松弛下来,睡意便来得安稳平和。
他微微侧过身,轻轻靠向陆烬。呼吸平缓绵长,伴着夜雨沉沉睡去。
梅雨整整持续七日。第七日清晨,雨终于停下。
云层慢慢散开,一缕天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淡淡的日光洒落山谷。空气经过连日雨水冲刷,格外澄澈清新。山间到处弥漫湿润草木清香,地面到处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水面倒映着澄澈的天光。草木枝叶挂满晶莹水珠,微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
连绵阴雨结束,初夏正式到来。
卷三盛夏星宵,晚风纳凉
梅雨落幕之后,白昼日渐漫长,日出提前,日落延后。白日气温节节攀升,盛夏悄然而至。
每到正午时分,日光炽烈灼人,阳光直射山谷,热气蒸腾。山间草木枝叶繁茂浓密,层层叠叠的绿荫铺满山林。只有早晚两个时段气候凉爽宜人,适合出门散步。
二人慢慢调整作息。白日最热的正午时光闭门居家,避开烈日。清晨破晓或者傍晚日落之后,趁晚风凉爽,去往溪滩散步写生。
盛夏的清晨天亮得很早,天光四点多便隐隐泛起微光。山林间雾气消散得极快,天刚蒙蒙亮,晨雾便散尽,空气清冽凉爽,没有白日的燥热。
沈肆常常伴着天光苏醒。醒后便起身,换上轻薄的短袖衣衫,二人趁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沿着溪岸缓步慢行。清晨溪水水位经过梅雨时节的涨水,慢慢回落,水流重回平缓清浅。岸边菖蒲长得极为繁茂,修长浓密,成片蔓延在溪水两岸。草丛里各类夏花次第开放,细碎的蓝花、白色小野花星星点点散落于青草之间。
清晨的山野格外安静,只有早起的飞鸟偶尔几声啼鸣。露水浓重,青草叶片上凝满密密麻麻的水珠,行走在小径之上,裤脚常常被露水打湿,沾染上一层微凉的水汽。
他们一般走到河滩便停下。清晨的河滩空旷清凉,没有白日灼热的日光。陆烬铺开软垫,沈肆支起画架,描摹初夏清晨溪滩景致。清晨天光清冷,色调偏浅蓝灰,光影柔和,没有正午强烈刺眼的明暗对比。
陆烬多数时候不画画,安静坐在一旁。他随身带着一把细长竹笛,无事之时便随意吹奏几声。笛声清浅悠远,顺着清晨微凉的晚风轻轻散开,在空旷的山谷间淡淡回响。曲调随性舒缓,没有规整的曲目,随心吹奏,节奏松弛悠然。
沈肆一边作画,一边静静听着笛声。笔尖随着曲调的快慢,落笔节奏也随之舒缓起伏。他渐渐发现,文字的语感、行文的节奏,可以借鉴乐曲的韵律。短句轻快,长句舒缓,长短交错排布,段落便自带起伏节奏,读起来不会平铺直叙,平淡乏味。
清晨作画两个时辰左右,日头逐渐升高,阳光热度慢慢上来,二人便收拾画具返程回家。回到小院,陆烬进入厨房准备早饭。夏日晨间喜欢熬一锅绿豆清粥,搭配几样爽口小菜,清淡解暑。
吃过早饭,白日的暑气正式笼罩山谷。整个正午时段,两人待在屋内避暑。二楼画室朝南,日光过于炽烈,便挪到一楼北向客厅。客厅避开直射阳光,室内阴凉舒爽。
沈肆整个正午不再长时间写长篇故事。他大多时间用来翻看从前的写生画稿,或是随手写一些短篇随笔,记录夏日风物。午后困倦了,便躺在客厅软垫上小憩片刻。午睡时间不长,一两个时辰,浅眠静养,避开午后闷热,也避免睡得过久打乱夜间睡眠。
陆烬午后会处理日常琐碎。晾晒梅雨季节受潮的书籍画纸,摊开通风;修补被雨水侵蚀松动的木栅栏;修剪院内疯长的蔷薇藤蔓。夏日藤蔓生长速度极快,蔷薇枝蔓四处蔓延,若是不及时修剪,很快便会缠绕整个竹篱笆。
等到夕阳西垂,白日暑热慢慢褪去,晚风徐徐从山谷深处吹来,带走一整天积攒的燥热。傍晚是盛夏一日之中最舒适的时段。
二人简单用过晚饭,待到暮色降临,便去往河滩纳凉。
盛夏的傍晚,天边晚霞色彩浓烈奔放。橘红、绯红、绛紫层层堆叠,云霞舒展广阔,铺满整片西天。落日沉入远山之后,天色快速转暗,短短半个时辰,便由暖色调彻底转为深蓝夜色。天黑之后,银河便清晰地浮现夜空。
夏夜的银河是一年之中最为璀璨清晰的。繁星密布,星子繁多,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幕。晚风穿过菖蒲丛,带着草木清冽的香气,溪水缓缓流淌,水声轻柔绵长。虫鸣、蛙鸣此起彼伏,喧闹却不嘈杂,构成夏夜独有的山野夜曲。
他们依旧习惯在河滩宽阔的青石平台上铺好软垫,并肩躺着仰望星空。
白日里燥热烦闷的心绪,到了夜晚全然消散。四下视野开阔,头顶浩瀚夜空,人的心境也随之舒展。
沈肆多数时候会随口说起自己构思的小说人物。不再急于纠结情节走向,不再焦虑更新快慢,只是漫无边际地聊人物性格、人物内心潜藏的执念与情绪。
“我笔下的两个人,大多情绪内敛。很多心事藏在心底,不会直白表露出来。”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声音放得很轻,“我总是拿捏不准内敛的情绪该如何落笔。直白写心里隐忍难过,显得直白寡淡。藏进动作神态,又常常刻画得不到位。”
“内敛的情绪,大多藏在克制的细微举动里。”陆烬仰面望着漫天星河,声音平缓低沉,“情绪翻涌,表面依旧平静。可以写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指腹,指节微微收紧;呼吸节奏不自觉放缓,胸口起伏轻微紊乱;垂眸避开对方视线,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越是情绪汹涌,外在动作越是克制收敛。不用大起大落的神态,细微的克制,反而更能体现隐忍的氛围感。”
沈肆默默琢磨这番话。情绪越是浓烈,外在表现越是克制。克制之下暗流涌动,留白多于直白倾诉,氛围感便含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