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能委屈妹妹(第1页)
周四下午,林薇通知召开股东会,议程只有一项——“关于公司管理层的重大人事建议”。她没有写具体内容,但每个人看到“重大人事”四个字的时候都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炽灯管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参会的人不多——林墨、陈宇、吴玉、林薇。王辉没来,他给林墨发了一条微信,措辞很客气:我最近在省城盯建材项目的验收,走不开。腾飞的事你们定,我尊重大家的意见。林墨看着那行字,心里明白王辉不是走不开,是不想掺和。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每个人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是林薇提前泡好的。林墨看了一眼妹妹——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整个人的气场比平时沉了一个色号。陈宇坐在林墨左手边,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面前那只茶杯。吴玉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份根本没在看的研发数据,时不时用手压一下纸角。
“各位,”林薇站起来,没有用投影,没有发材料,“今天股东会只讨论一件事——我提议解聘马春桦总经理职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陈宇的手指停了,吴玉压纸角的手也停了。
“理由有三个。”林薇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排好了队,“第一,恒达精密收购失败。当初提出收购恒达是我的提议,我承认我有责任。但作为总经理,马春桦在推动收购过程中没有做好风险评估和备选方案。收购失败之后,恒达终止合作,腾飞的外协产能直接断档,客户交货延期,几个大客户至今还在用审厂降级的眼光看我们。这个后果,总经理难辞其咎。”
“第二,新厂设备采购混乱。新厂启动期设备采购是绿色通道,但马春桦作为总经理,对采购回来的设备是否适用、是否闲置,监管严重缺失。激光对刀仪闲置四个多月,注塑辅机闲置近五个月,自动化产线利用率只有三成。直到我提出质疑,她才开始处理。这不是管理滞后——这是失职。”
“第三,”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后一个论据的分量,“综合来看,马春桦在腾飞任职这段时间,管理风格和公司文化存在系统性的不兼容。从公章制度到财务标准化再到食堂分层——她推的每一项制度都是把管理层和员工拉开距离,把制度和业务对立起来。我不是说制度不好,我是说腾飞现在更需要一个能把大家凝聚起来的人,而不是一个不断制造对立的人。”
她把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目光从陈宇扫到吴玉,最后停在林墨脸上。“基于以上三点,我提议董事会表决,解聘马春桦总经理职务。”
陈宇先开口:“合并代工厂那件事,决策是大家一起做的。恒达的严老板不卖,不是马总一个人的责任。新厂设备采购,绿色通道是股东会集体批的,设备到了之后确实有闲置的问题,但当时所有人都盯着投产期限,谁也没顾上回头看。你现在把这些都算在她一个人头上——林薇,这不公平。”
林薇没有看他,而是转向吴玉:“吴工,你的意见呢?”
吴玉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在桌面和自己面前那份根本没翻过的研发数据之间来回游移。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我只管研发。生产管理和投资决策我不懂。你们定。”说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低头继续看那份数据,但林墨注意到他手里攥着的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抖着。
林薇转向林墨。会议室里所有的重量都压到了林墨身上。她看着妹妹,看到的不只是眼前这个穿着藏蓝西装、条分缕析陈述着理由的采购总监。她还看到了一个更小的林薇——那个在园区三期脱掉羊绒大衣帮她擦窗户的女人,那个半夜蹲在供应商门口催货的妹妹,那个在年会上独自站在大棚外面、把烟头掐灭在冷风里的背影。
“林薇,”林墨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的三点,我一条一条回应。第一,恒达收购的决策是我拍板的。马春桦在收购之前提醒过我——她说严老板不会轻易卖,她说收购失败的代价可能会很大。我当时说‘先试试’。如果这件事要追责,第一个该追的人是我,不是她。”
“第二,新厂设备采购的绿色通道是股东会集体决策,当时的背景你也清楚——恒达断档,三个月必须投产。马春桦作为总经理,在执行中确实有监管滞后的责任,但这不是主观失职。她发现设备闲置之后第一时间做了处理方案,处理本身也是在止损。你把监管滞后等同于失职,这个标准太高了,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扛不住。”
“第三,制度和文化——”她停了一下,看着林薇的眼睛,“林薇,制度就是制度。公章、财务流程、管理层独立就餐,这些事你可以不喜欢,但它们让腾飞从一个靠口头约定运转的小作坊变成一个靠制度运转的企业。马春桦推这些制度不是为了制造对立,是为了让公司能扛得住更大的体量。”
“姐,”林薇的声音忽然放软了,语气从陈述变成了近乎恳求,“我理解你替她说话。但你想过没有——马春桦来腾飞这么久,她做的每一件事,你都在替她解释。恒达的事你说不能只怪她,设备的事你说不能只怪她,制度的事你说不能只怪她。可是如果每一件事她都‘不能只怪她’,那她作为总经理,到底在管什么?”
这句话精准地扎进了林墨最不想碰的那个点。但她没有退让。“我再说一遍,解聘马春桦理由不充分。她的贡献比失误多得多。”
“那就表决吧。”林薇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示弱从来没有发生过。
陈宇举手:“我反对。马总对腾飞管理提升有显著贡献,不能因为几件事没做好就全盘否定。”
吴玉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了手里的笔。“我是真不懂管理上的事。弃权。”林薇举起手:“我支持解聘。”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林墨身上。她看着林薇,看着陈宇,看着吴玉。忽然想起马春桦入职第一天在办公室里跟她说过的话——“我入职之后,所有部门的负责人都要向总经理汇报,包括你的妹妹。我做总经理,不做好人。如果有人踩线,我来处理,你不能拦。”
当时她说:我答应你。
林墨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可是林墨的脑子吵得快炸了,她不知道是要支持自己的妹妹,还是支持自己选的总经理,脑子里一边说:“支持林薇,那是自己的妹妹,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导致姐妹反目,家和万事兴。”一边说:“支持马春桦,为了企业的未来,就牺牲一下妹妹的利益吧,只有这样企业才能做大做强……”“不行,我不能让我妹妹受委屈……”直到陈宇推了推她,她才缓缓地举起了手。“我——支持林薇的提议。”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陈宇的手从桌上滑了下去。他看着妻子,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感觉是如此的陌生。林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窗外——停车场上有货车在倒车,倒车警报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表决结果,”林薇拿起笔开始写会议纪要,“三票同意——我、林董——王总缺席但已授权表态,算支持。一票反对,一票弃权。通过。”
林墨闭上了眼睛,靠在椅子上,她告诉自己,这不是背叛马春桦。这是为了保护林薇——如果连姐姐都不站在妹妹这一边,林薇在公司里就真的孤立无援了。但她同时也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对马春桦说的那句“我答应你”,已经变成了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