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能伤害我的妹妹(第1页)
杜毅把离职申请书放在林墨桌上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
这场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八点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雨水打在办公楼外面的铁皮雨棚上,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根手指在同时敲桌面。林墨刚泡好的茶还没有喝,她看着桌上那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离职申请书,又抬起头看杜毅。杜毅站在她对面,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来辞职的,倒更像是来交一份不得不交的作业。
“怎么回事?”林墨问。
杜毅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林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离职申请书旁边。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打印纸和几张照片的边缘。
“林总,我来腾飞不到两个月,做了一些事,也留下了一些没做完的事。”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好了腹稿的报告,“财务制度框架基本搭起来了,ERP财务模块的配置修正了一半,固定资产台账重新盘了一遍。没有做完的部分,我都列在交接清单里了。”
“我问的不是工作。”林墨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走。”
杜毅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很短。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还是那么稳。
“我不是完美的人,我也无法让所有的人都满意。财务标准化这种事,得罪人是正常的,我有心理准备。跨部门沟通难,制度推不动,这些我都能忍。我来腾飞之前,马总跟我聊过公司的现状,我知道这是一份什么差事。”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紧,“但是有一点,是我的底线。”
他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放在林墨面前。最上面是一张复印件——一份被压低的税务申报表草稿,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数字。林墨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腾飞旗下其中一个子公司的名字。
“有人要求我做一套专门给税务看的账。收入和利润全部压低报,差额通过几家空壳公司倒出去。涉及的金额——”杜毅停了一下,把数字报了出来。
那个数字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墨沉默了很久。
“这份申报表目前还是一份草稿,还没有报给税务局。但是草稿都已经做好了,所有数据都配平了,所有科目都对得上,就等着最后一推。”杜毅的声音忽然不像平时那么稳了,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一块石头在动,“林总,你让我来做财务总监,我在入职的时候跟你说过——我只站在制度那一边。你让我做财务报表,我就按会计准则做。你让我做税务筹划,我可以在合法范围内帮公司尽量少交税。但如果你让我做违法的事,我做不了。况且这个金额太大了,一旦出问题不是罚款的问题,是刑事责任。搞不好就坐牢了。与我个人而言,得不偿失。我不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我还有老婆孩子。”
林墨把那张申报表草稿拿起来,又放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头看杜毅,目光里的内容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但没有一句能说出口。
“杜总,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再想想。”
杜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林墨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句话后来林墨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里反复回想,每次回想都觉得他说得太对了,又太晚了。
“你们自己姐妹之间无法平衡的东西,我一个外人也无法帮你们平衡。”
门关上了。雨声重新涌进办公室,铁皮雨棚上的敲击声越来越密。
林墨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把杜毅留下的牛皮纸信封翻了一遍——里面不仅有那份税务申报表草稿,还有过去两个月财务部内部的工作笔记、和采购部之间的邮件往来记录、几次被驳回的灰色报销单复印件,以及一份长达五页的工作交接清单。杜毅把一切都整理得清清楚楚,连哪些文件在哪个抽屉里都标注了。
她把信封合上,走到窗前。雨中的腾飞厂区安静地卧在那里,一百亩新厂的屋顶在雨幕中泛着青灰色的光。五年前她在园区三期那个漏雨的厂房里蹲着擦窗户,觉得能搬进带中央空调的大楼就是最大的梦想。现在她有两个厂、四百号人、年营收两个亿。但她站在这里,比当年在漏雨的厂房里还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姐,杜总突然提离职的事你知道吗?采购部这边有些问题可以沟通的,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聊聊。”
林墨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拉上了窗帘。
那天晚上,林墨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摊开了日记本。
“杜毅离职了。税务问题的事情暴露之后,他选择了走。他说有人要做违法的事,他做不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税务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我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每次财务提起来,我就说‘按规定办’,但规定到底是什么,我没有深究。行业里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谁的利润全报?谁不心疼税?都是辛苦挣来的钱,谁给出去不心疼。我以为只要不过分就行。”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很长时间。
“他们总是在说林薇有问题。马春桦暗示过,华明暗示过,现在杜毅干脆直说了。他们在说我的妹妹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不信。林薇只是太想证明自己,她从小到大被拿来跟我比,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让所有人看到——她不只是‘林总的妹妹’。她的方式可能是急了点,但她的出发点是为公司好。”
“马春桦说她是来帮我的,但她不懂林薇。杜毅说他只能站在制度那一边,但他不懂一个姐姐对妹妹的责任。他们不会懂的。我不能让他们伤害林薇,不能伤害我的妹妹。”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她和林薇挤在老家那张小床上,外面是夏天晚上的蝉鸣,林薇把脑袋凑过来看她的笔记本,奶声奶气地问:“姐,你以后会带我一起吗?”
她那时候说会的。
现在她还在说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