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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压力(第1页)

杜毅入职的第六周,第一次失眠。

他不是一个容易失眠的人。在上一家公司做财务总监六年,经历过并购、换股东、财务团队集体离职,最乱的时候他连续加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但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现在他睡不着了。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数字:六周。他只用了六周就把财务制度推到了这个程度,但他也知道,推得快的东西往往反弹也大。

刘洋跟他拍桌子的第二天,林薇主动约他沟通了一次。态度非常好。她说采购部理解财务标准化的大方向,会全力配合,只是希望过渡期能再长一些,让团队有时间适应。杜毅同意了把供应商信用评级的截止日期往后延十天。他以为这是一种善意的互相妥协,但十天之后他发现自己太天真了。林薇的“配合”是把评级表全部按时交上来了——每一份都填得整整齐齐,供应商名称、合作年限、年采购额、交货准时率,该有的数据全都有。但细看之下,所有的评级结果都是最高等级。六十三家供应商,六十三个最高评级。

杜毅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没有数据能证明林薇在造假——她选的那些指标都是正面的,合作年限确实长,交货确实准时,年采购额确实在增长。她把一份需要客观评估的工具变成了一份对供应商的表彰名单。而杜毅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更让他难受的是财务部内部的事。

赵峰虽然走了,但他在财务部留下的惯性并没有消失。成本会计老孙是赵峰招进来的,采购付款的小周是赵峰手把手带出来的,ERP系统里的很多配置还是赵峰当初设的。杜毅推的新制度在跨部门那边撞上软钉子,在财务部内部也遇上了沉默的阻力。老孙每天准点上班准点下班,交上来的成本核算表格式工整、数字齐全,但每次杜毅问一个稍微深入一点的问题——“这个月的制造费用分摊为什么比上个月高这么多”——老孙的回答永远是不太清楚,我按之前的模板做的。小周的态度比老孙好,但也只是表面上的好。杜毅让她把过去一年的银行余额调节表重新整理一遍,她点了头说了好,交上来的东西却还是旧格式,只是在表头上把日期改了。

杜毅跟她谈过一次,语气很温和:“小周,银行余额调节表不是月末随便调一下就行。它要能反映出未达账项的原因和时间,这是财务最基本的控制手段。”

小周低着头没说话,眼圈红了。杜毅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问题不全在小周身上——赵峰在的时候从来不做银行余额调节表,小周入职两年没人教过她,现在杜毅要求她用专业标准做,她根本不会。

真正让杜毅感到压力的,是老孙。

上周五杜毅发现了一笔异常的费用报销。是某位股东的一笔个人消费,金额将近三万,以“业务招待费”的名义混在了当月的费用报销单里。杜毅把报销单抽出来,问老孙这笔费用是按照什么标准审核的。老孙的回答让杜毅的后背凉了一下——“这是X总的费用,以前赵总在的时候都是直接过的。”

杜毅把这笔报销压下来了。他给那位股东发了一封邮件,措辞非常客气,大意是说根据公司新的财务制度,业务招待费需要附上招待对象、事由和参与人员清单,请补充相关信息。邮件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回复。但第二天杜毅的办公室电话响了,不是那位股东本人,是一个跟他关系很近的人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很和气,说这笔费用确实是业务招待,只是当时忘了留记录,问能不能先批了,后面补材料。杜毅说制度规定先审核后报销,补材料可以,但得先补再批。对方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好”,挂了电话。

从那天起,杜毅发现老孙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不尊重,而是一种微妙的疏远——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忽然发现他是站在船外面的人。

他把这些事压在心底,没有跟马春桦说。不是不想说,是他知道马春桦的压力比他还大。他来的这一个多月,马春桦瘦了整整一圈,手腕上的表带松了一个扣。两个人扛着总比一个人全扛着好。但有些事,他需要跟一个既了解公司、又不直接站在火线上的人聊聊。

周末晚上,杜毅约了仓储经理老葛。他选老葛是有原因的。老葛是腾飞的老人,跟创业团队一起从园区三期熬过来的,对公司的底细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老葛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是腾飞唯一一个既敢跟赵峰拍桌子、又敢跟林薇顶嘴、但从来没有被穿小鞋的人。杜毅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老葛之所以安全,是因为他没有任何政治诉求。不站队,不投机,只在乎仓库里的东西对不对得上账。这种人嘴最严,话最真。

两人约在城东一条老街上的大排档,主打菜是烤鱼,晚上九点还人声鼎沸。杜毅到的时候老葛已经在塑料凳上坐下了,面前摆了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还剩一半。

“杜总,”老葛招手,“这儿除了烤鱼,腰花也不错,我多点了一份。”

杜毅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开了一瓶啤酒,倒进一次性杯子里,泡沫涌上来差点溢出杯沿。烤鱼端上来之后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老葛不主动开口,他知道杜毅约他肯定不是为了吃烤鱼。

吃到一半,杜毅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老葛,你在腾飞做了几年了?”

“快五年了。从园区三期那个破厂房开始,一直管仓库。”

“你觉得腾飞现在比以前好吗?”

老葛嚼着一块鱼肉,想了一会儿。“说不上。以前三十个人的时候,谁放了个屁全公司都知道。现在四百个人,有人在账上做手脚,半年没人发现。你说这算好还是不好?”

杜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始说。说财务部内部的老孙和小周——老孙满口答应配合,但每次都是按旧模板糊弄,真正的问题碰都不碰。小周态度好但能力跟不上,赵峰留下的坑太深了,填都填不过来。说跨部门的事——采购部的评级表全部是最优等,但没有证据能说他们造假。刘洋跟他拍了桌子,第二天又在走廊上道歉,但转头还是老样子。

老葛听到这里哼了一声:“刘洋那个人,你不用跟他计较。他就是个冲锋的。”

“冲锋的?”杜毅放下筷子,“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老葛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眼神在杜毅脸上停了一瞬。

杜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件他连马春桦都没有告诉的事。

“老葛,我在财务部这几周,发现之前有人做过一套账外账。不是赵峰那种挪用的小动作——比那严重。有人要求财务部做一套专门给税务看的账,收入和利润全部压低了报。这跟做假账逃税有什么区别?我查到的那些凭证,涉及金额相当大。如果税务来稽查,不是罚款的问题了。”

老葛的筷子停在了空中。大排档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隔壁桌有人在大声划拳,但杜毅和老葛之间那一小块空气像是凝固了。

“谁要求的?”老葛问。

“还能有谁。某位大股东,名字我就不说了。人家是创始人之一,有权力也有底气提这种要求。”

老葛慢慢把筷子放下来,抹了抹嘴。“杜总,你打算怎么办?”

“我必须清干净。不清干净,以后出了事,坐牢的不是她——是财务部的经办人。小周那个姑娘才二十多岁,她连银行余额调节表都不会做,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东西。”

老葛沉默了很久,久到烤鱼盘子里最后一块豆腐被烤成了焦黄色。然后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杜总,我跟你说几句实话。”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面前那盘烤鱼的残骸说话,“腾飞这家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林总是个好人,陈总是个好人,吴工是个好人,华总马总都是好人。但是好人凑在一起不等于好公司。这公司里头,有些人是来干活的,有些人是来——干别的。我管仓库,东西多了少了我能数清楚。但权力这个东西,它不在货架上,数不清楚。你推制度我不意外,推得动算你本事。但我劝你一句——有些人能碰,有些人别碰。这不是胆小,是有的事不是靠制度能解决的。”

“哪些人?”杜毅问。

老葛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名字就不说了,烧烤摊上不说人名,说了我怕明天仓库的货又对不上。”他把账结了,杜毅要付,他拦住了。“你留着下次请。”然后裹紧外套,走进了老街上昏黄的夜色里。

杜毅一个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是半杯已经温热的啤酒和一条只剩下骨头的烤鱼。街道上的嘈杂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划拳声、炒菜声、外卖摩托的喇叭声。他忽然想起来腾飞面试那天林墨问他的问题——“你上一家公司被并购的时候,新股东想留你,你为什么走?”他当时的回答是关于制度和独立审计权的,林墨点了头,马春桦也点了头。现在他坐在这里,入职第七周,发现那些不肯放独立审计权的人,不是新股东,是林墨的亲妹妹。这不是制度问题,这是血缘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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