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念头(第2页)
林总。
明明都是两个字的称呼,中间差的那个字,重得像一块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桌旁边的那桌。那一桌坐着几个跟了林墨最久的老员工——热处理班组的老周、包装组的赵姐、质检部的老谢,都是当年在园区三期小作坊里一起熬过来的人。此刻他们正围着林墨说话,老周大概是喝多了,嗓门大得隔着好几桌都能听见:“林总,我就说一句——当年咱们三十个人的时候,我就知道,跟着你肯定能干大事!”
林墨被他说得眼眶又红了,伸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没有你那个热处理炉开得稳,咱们第一单就交不出来。功劳是大家的。”
老周摇头,固执得像块铁板:“不,林总。一艘船往哪开,看船长。我们划船——方向是你定的。”
周围的人都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讲着当年的故事:谁谁通宵赶工在车间睡着了,谁谁为了省运费自己蹬三轮送货,谁谁第一年过年没回家在厂里值班——每一个故事的主人公都在说同一句话:跟着林总,值。
林薇坐在两桌之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些故事。大部分故事里都有她。采购的第一批原材料是她一家一家跑市场比价比回来的。蹬三轮送货那次是她和陈宇一起去的,陈宇在前面蹬,她在后面推。第一年过年值班的人里也有她——她在大年三十的晚上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比对三家供应商的报价,窗外是满城的烟火,窗内是她自己泡的一碗方便面。
但人们记住的,永远是林总。
她再次端起酒杯,透过酒液看向人群中心。林墨被人群簇拥着站了起来,大概是要去给其他桌敬酒。她站起来的那一刻,旁边的供应商、员工、嘉宾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真的让路,而是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好像靠近她就得分出主次。而林墨就在那条无形的通道中间走过去,陈宇跟在她身后,王辉在左侧陪着,华明在右侧护着,一群管理层像众星拱月一样把她围在正中心。
那个画面在林薇眼里定格了。
她放下酒杯,手指收拢,指甲掐进掌心。
这不是第一次。从小到大,只要姐姐在,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姐姐。姐姐成绩好,她成绩也不差——但每次亲戚来家里,问的是“林墨考了第几名”。姐姐做腾飞,她也投了钱——那十二万,是她存了五年的嫁妆,每一分都是她在上一家公司加班攒出来的。但在刚才年会开场的大屏幕上,创业故事的照片轮播了五分钟,一共六十几张照片,她在其中只出现了两次。一张是团队合影,她站在最边上,被字幕挡住了半个肩膀。另一张是公司在园区三期的老办公室,她趴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做报表,照片里她只是一个侧影,连脸都看不清。
而姐姐的照片,出现了二十几次。在客户面前签合同的姐姐。在车间里剪彩的姐姐。在台上领奖的姐姐。在机场拖着行李箱赶航班的姐姐。每一张都光彩照人,每一张都被配上了抒情的旁白。
原来我做了三年“林总的妹妹”。
林薇把手从桌子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把掐出印子的手掌摊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没有戒指,没有做过美甲,指节因为常年敲键盘有一层薄薄的茧。这双手给腾飞省下了多少个点的采购成本,签下了多少份合同,摆平了多少个难缠的供应商——没有人记得。
也没有人在意。
他们只记得这双手的主人姓林。林墨的林。林总妹妹的林。
林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得体的微笑。她站起来,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朝人群走去。
“姐,”她走到林墨面前,自然地开口,“刚才合作了好几个供应商,不去敬杯酒?”
“对对对,”陈宇马上接话,“薇提醒得对,那边好几个供应商你还没见呢。来,我带你去。”
林墨笑着点头,跟着陈宇往供应商集中的几桌走。走之前回头看了林薇一眼:“你今天也辛苦了,少喝点酒。”
林薇笑着应了一声。等姐姐走远,她收起脸上的笑容,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路过主桌的时候,她看见马春桦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那里和华明低声交谈。马春桦抬头看了林薇一眼,冲她点了点头。林薇也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走回座位的路上,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如果姐姐不在了,这一切会不会是她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冬夜的冷风从大棚帘子下面钻进来——细小,但刺骨。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