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念头（第1页）

林薇站在大棚侧门外面，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马上进去。她透过大棚半透明的红色侧帘，看着里面那个被众人围着的身影。

林墨在笑。从下午年会开始到现在，她的笑容就没停过。敬酒的来了，她笑。合影的来了，她笑。老葛拉着她说醉话，她也笑，眼睛里还带着泪光。那是一种林薇很熟悉的笑容——她的姐姐从小就这样笑，对谁都这样笑，好像全世界的善意都是理所当然的。

“林总监？您怎么站在这儿？风大，快进去。”严老板从里面出来找洗手间，看见她就热络地招呼。

林薇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里面有点热，出来透透气。严老板今天开心吧？”

“开心！当然开心！”严老板红光满面，那两万块的支票还在他中山装内袋里揣着，“多亏了你们腾飞，多亏了林总，也多亏了您林总监。我老严是个粗人，但谁对我好我记着。你们姐妹俩——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林薇笑着点头，嘴唇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严老板进去了，她的笑容也随之收拢。姐妹俩。都是这个。三个字，像是用圆珠笔在她心口划了一道。

她拢了拢外套，重新走进大棚。

大棚里的气氛比她出去之前更热闹了。陈宇站在台上抽三等奖，喊号码的时候全场都在叫，抽到的人尖叫着跑上去领奖，没抽到的也嘻嘻哈哈地起哄。热气、酒气、烟草味混在一起，把南方的冬夜烘出一团暖融融的喧嚣。

林薇绕过人群往自己的位置走。路过主桌的时候，她看见吴玉一个人坐在那里剥花生，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王辉在和旁边的供应商聊天，手里保温杯照例泡着浓茶。马春桦没在主桌——她在外面接电话，林薇进来的时候瞥见了她站在大棚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神情专注而平静。

林墨不在主桌。

林薇的目光在大棚里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她。林墨在第三桌，被五六个供应商的代表围在中间。一个做切削液的供应商正端着酒杯弯腰跟她说话，姿态放得很低——那人在自己公司也是老板，但此刻站在林墨面前，腰弯得像在跟区长汇报工作。旁边一个做精密刀具的女老板拉着林墨的手，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亲热得像是几十年的老姐妹。

林薇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面前那杯红酒还是刚才的样子，液面微微倾斜，折射着头顶红灯笼的光。

“林总监！来，我敬你一杯。”邻桌一个年轻销售端着酒过来了，大概是陈宇手下新招的人，脸已经喝得通红，说话舌头都有点大，“林总监，腾飞采购这块全靠你撑着，兄弟们都清楚。以后多多关照！”

林薇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销售仰头干了，又说了几句恭维话才走。林薇看着他走回自己那桌，和另一个销售勾肩搭背地笑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来找我敬酒，是因为我是林墨的妹妹，还是因为我是采购总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她开始观察敬酒的人群。来给林墨敬酒的人从年会开始就没断过。供应商、客户代表、外协厂老板、行业嘉宾、腾飞自己的员工——每个人端着酒杯走到林墨面前，脸上都带着同样真诚的、热切的笑容。有人弯腰，有人握手，有人合影，有人专门带了礼物——一个做包装材料的小老板刚才递了一个精致的手提袋，林薇认出那是某品牌新款的丝巾，价格不菲。林墨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

真正的C位。所有人默认的焦点。被围绕的太阳。

而围绕太阳的，都是行星。行星的光，是太阳给的。没有人觉得行星会发光。

林薇端起酒杯，透过红酒看过去。曲面的折射让姐姐的脸变了形——这个画面她昨晚已经看过一次，但现在再看，扭曲的好像不只是姐姐的脸。整个大棚都被酒液扭曲成了一条模糊的红，那些笑脸、那些灯光、那些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流苏——全部融化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浓稠。

“林薇姐。”一个人影站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是人事专员小陈。小陈今晚主持做得不错，脸上的妆被汗弄花了，但精神很好，端着一杯橙汁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林薇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那边多热闹啊。”

“累了。”林薇放下酒杯，对她笑了一下，“你今天主持得很好。”

小陈被夸得脸更红了：“哪有！林总监，我跟你说个事——刚才我去仓库那边拿东西，碰到几个车间的人聊天。他们说林总监你特别厉害，上次跟他们谈采购合同，几个供应商的底价被你摸得门儿清，一个都跑不掉。”

林薇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只有一瞬。下一瞬她就恢复了正常的弧度：“这是分内的事。采购不砍价，那要采购干什么？”

小陈使劲点头，又说了几句才走开。林薇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这个年轻的人事专员没有任何恶意。但恰恰是没有恶意，才让刚才那句夸赞显得格外刺心——连员工私下的闲谈，都是“林总监你特别厉害”加“不过说到底还是林总最厉害”。

林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