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失控(第1页)
搬进新厂之后,林墨发现一个她不想承认的事实:她管不过来了。
以前在园区三期的时候,一千二百平的厂房,三十来号人,谁在干活谁在摸鱼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扫一眼就门儿清。哪个工位堆了料、哪台设备停了机、哪个质检员在检测台前打了太久的手机——这些事根本不用人来汇报,她自己走过去,问题就解决了。
现在不行了。
二十亩地,两栋厂房,一百五十号人。她连所有人的名字都叫不全。
三月份新招的那批操作工,她只面试了前五个,后面二十几个都是生产主管代面的。不是不想管,是实在抽不出身——雨思那边新项目的技术评审她必须在场,广成精密的季度审厂她得出面接待,行业协会的论坛请她去做分享她不好意思推,再加上日常的财务审批、大客户拜访、政府关系维护,她一周能在工厂待满两天就算不错了。
陈宇比她更忙。销售部从三个人扩到十二个人,新人要带、老人要留、客户要陪、合同要审。他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跑,有时候早上在上海跟客户喝咖啡,晚上已经在深圳陪另一个客户吃宵夜了。两个人见面的地点从家里变成了机场贵宾厅,偶尔在登机口碰到,陈宇会笑着说一句“好巧”,然后两人各自赶各自的航班。
有一次林墨半夜到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泡面已经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花。泡面旁边压着一张便签,陈宇写的:给你留的,记得吃。她站在茶几前看了那张便签很久,然后把泡面倒掉,洗了碗,没有回复。
太累了。累到连回复一条消息的力气都没有。
问题从人事部开始暴露。
新厂投产之后招人的速度太快,人事专员小陈一个人根本扛不住。入职手续、社保登记、考勤核对、工资核算——这一套流程以前三十个人的时候她做得游刃有余,现在一百五十个人,光是每个月核对考勤就要花掉将近一周。小陈找林墨申请加人,林墨批了,但新招的人事专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上手太慢,小陈带了一个月还是不能独立干活,等于白招。
工资发放开始出问题。
先是有人反映加班工时算错了。生产部一个叫老周的焊工找到人事部,说自己的加班补贴少了三百块。小陈查了考勤记录,发现是车间主管提交的加班表漏了一天。改了,补了。
然后是社保。一个新来的操作工入职两个月了社保还没办下来,去医院看病才发现自己的医保卡刷不了。人事部一查,说是材料没交齐。操作工说入职第一天就交了,人事部说没收到。两边扯了三天皮,最后发现是材料被夹在一堆文件里没归档。
然后是工资。
那天是周五下午,林墨难得在工厂,正在办公室翻看吴玉提交的新工艺参数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走廊里大声说话,语气很冲,夹杂着陈宇的声音。她放下文件走出去,看见一个穿着工服的年轻人站在走廊中间,脸涨得通红,陈宇正试图安抚他。
“怎么回事?”林墨问。
年轻人看见她,情绪更激动了:“林总!我两个月没发工资了!两个月!”
林墨愣住了。她看向陈宇,陈宇的脸色也很难看。
“我找组长,组长说他很忙,忙完帮我问问人事。”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抖,“我等了一个礼拜没消息,自己去找人事。人事说她也忙,忙完就帮我查。我又等了一个礼拜。第三周我再去,人事说可能是银行那边出了问题,让我再等几天。我又等。第二个月工资发下来,还是没有我的。我今天看到陈总在车间,我赶紧来找他——林总,我不是要闹事,我家里真的断粮了。”
走廊里安静了。
林墨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穿着腾飞的蓝色工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胸口袋上别着工牌,照片里的小伙子笑得挺精神。她想起来了,这张脸她在车间里见过很多次,负责热处理炉的装料,吴玉提过一次,说这个小伙子手很稳。
两个月没发工资。两个月。没人发现。
“你叫什么名字?”林墨问。
“小邱。”
林墨转头看向走廊尽头:“小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