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样品(第3页)
五号件——最后一款,也是难度最高的一款——在晚上八点十分进了炉膛。吴玉这次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动作流畅,手指稳定。专用夹具的方案被沿用到五号件上,只是夹持位置又微调了三毫米。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五号试棒检测合格。
全部五款试棒,工艺验证完成。
林墨给陶志远发了条微信:陶总,五款样品全部合格,明天可以寄出。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陶志远就回了:不用寄。我后天派人去你们现场看。现场检测,现场出结果。
林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
“后天现场审核。”她说,“还有四十八小时。”
吴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戴上护目镜,重新走向了热处理炉。
“那再跑一轮,”他说,头也不回,“这次把所有参数固化下来。”
两天后,雨思科技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三人小组——技术部一个姓高的高级工程师,采购部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全程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后来林墨才知道那是雨思的质量总监。
高工看起来五十出头,花白头发,说话慢条斯理,但一开口就知道是行家。他让林墨把五款试棒一字排开在检测台上,从自己随身带的工具箱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把千分尺、一个便携式硬度计、一台林墨没见过的进口粗糙度仪。
“这个我们自己带的,”高工拍了拍粗糙度仪,“不是信不过你们,是我们自己也要留底。”
林墨点头:“应该的。”
检测从上午九点半持续到下午一点。高工把每一根试棒都翻来覆去地测了三遍,有时候测完一组数据,还要把试棒换个角度再测一次。他看表面光洁度的时候,几乎把脸贴在了试棒上,左眼看完了换右眼,然后让采购的小姑娘也过来看。
吴玉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但当高工拿出千分尺的时候,林墨注意到吴玉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是他专门校准过的那把千分尺的同款型号,精度等级完全一样。吴玉不是紧张,他是在等高工报数,然后在心里跟自己前天测的数据做对比。
下午一点十五分,高工收起最后一件仪器,摘下老花镜,在检测报告上签了字。
他抬头看向林墨,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意。
“林总,”他说,“我在雨思干了二十年,审过的供应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们这个精度,在第一次送样的厂家里,排前三。”
林墨觉得自己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转头看向陈宇,陈宇已经在给陶志远拨电话了。她看向林薇,林薇正在电脑前整理数据,但手指停在键盘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看向吴玉——
吴玉已经把护目镜重新戴上了,转身往热处理区走。
“吴工!”林墨喊住他,“你去哪?”
“昨天试的那个新回火曲线还不稳定,”他头也不回,声音淹没在热处理炉的低频嗡鸣里,“趁现在有空,再跑一组数据。”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操作台前弯下腰去调温控器,背影瘦削而专注。
陈宇的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陶志远爽朗的笑声,说了句什么林墨没听清,因为陈宇已经开始对着电话喊了:“陶总!过了!全部过了!”
林薇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林墨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姐,”她说,“我们做到了。”
林墨点了点头。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深灰色的环氧地坪,嗡鸣的热处理炉,检测台上排成一排的试棒,窗外照进来的正午阳光——想把这一刻刻进脑子里。
很多年以后,当她在另一间办公室里独自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这个下午。每次想起,都会闻到切削液和淬火蒸气混在一起的淡淡焦味。
那是胜利的味道。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无数场胜利中的第一场。
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