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样品(第1页)
样品试制定在周四。
前一天晚上,林墨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工艺流程——热处理温度、淬火时间、回火窗口,每一个参数都像刻在脑仁里,闭眼就能看见。陈宇被她翻得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在黑暗里问她:“想什么呢?”
“万一过不了怎么办?”
“过不了就接着调。”陈宇的声音带着困意,但语气很笃定,“吴玉的技术你还信不过?”
林墨没接话。她信得过吴玉的技术。她信不过的是运气。
天亮的时候,她索性不睡了。六点起床,给陈宇留了碗粥在锅里,自己先开车去了厂房。
一个月的功夫,厂房已经脱胎换骨。
深灰色的环氧地坪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管,亮得能照出人影。设备按吴玉画的线一台台就位——五轴数控机床蹲在加工区正中,像个沉默的巨兽;热处理炉靠在东南角,排烟管道沿着墙根一路爬到屋顶;原材料区的货架上已经码好了第一批试制用的棒料,每根都贴着标签,标注了批次号和化学成分。
林墨站在厂房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切削液的味道,有新刷的油漆味,还有热处理炉预热时散发出的淡淡的焦糊味。这是工厂的味道。她闻了三年,但今天闻起来不一样。
今天要见真章。
七点半,吴玉第一个到。他拎着一个工具箱,里面装着他自己的测温枪和便携式硬度计——公司的设备他信不过,非要用自己校准过的。林墨有时候觉得,吴玉对仪器的信任度远高于对人。
“昨晚数据跑完了?”林墨问。
“跑到凌晨三点。”吴玉把工具箱放在操作台上,揉了揉眼睛,“水基淬火液配比调了三版,最后一版的冷却曲线基本符合要求。但具体行不行,得看实物。”
他说“得看实物”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可能会下雨”差不多——听不出紧张,也听不出兴奋。但林墨注意到他把同一根测温线反复拔插了三次,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确定。跟吴玉共事三年,林墨学会了一件事:看吴玉的情绪不能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八点整,陈宇和林薇前后脚到了。陈宇带来了两箱矿泉水和一袋子面包,林薇则抱着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全程数据。王辉没来——他那边建材项目的工地出了点事,一早就被叫走了。
“人到齐了,”林墨拍了拍手,“开始吧。”
吴玉走到热处理炉前,按下启动键。
炉膛里的加热元件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透过观察窗看进去,像一头猛兽缓缓睁开了眼睛。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200、350、500、650——加热曲线在屏幕上画出一道平滑的弧线,与吴玉预设的工艺曲线几乎完美重合。
“升温段没问题。”吴玉盯着屏幕,头也不回。
林墨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第一根试棒送入炉膛。这是最基础的一款配件,结构简单,精度要求相对宽松。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后面难度更高的几款就不用试了。
加热、保温、淬火、回火——四道工序走完,吴玉用火钳夹出试棒,浸入水基淬火液。嗤的一声,白色的蒸汽腾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等试棒冷却到室温,他拿起来放在检测台上,先用肉眼看了看表面,然后拿硬度计打了三个点。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HRC58、57。5、58。”吴玉报出数字,停顿了一秒,“合格。”
陈宇的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林薇长长吐了一口气,在电脑上敲下第一行记录:一号试棒,硬度合格,表面无裂纹。
林墨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剩下的四款试棒上——那几款才是真正的硬骨头。尤其是四号件和五号件,形状复杂,壁厚不均匀,淬火时最容易变形。吴玉之前跟她说过,这两款是“要么一炮打响,要么一塌糊涂”的东西。
第二根、第三根试棒依次进炉,都顺利过关。
到第四根的时候,吴玉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把试棒反复在手里转了三次,才小心翼翼地送进炉膛。
“保温时间延长十五秒。”他自言自语,“不,二十秒。”
温度曲线在屏幕上缓缓爬行。车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热处理炉的低频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林墨发现自己在数心跳。
淬火。
蒸汽再次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