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孕(第3页)
像是被腹中的“胎儿”吸干了营养,芳姐儿脸颊凹陷,瘦脱了相,她无力反抗,却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喝药。最后,还是徐崇亲自上手,掰开她的嘴,让李妈妈一勺一勺往喉咙里灌。
芳姐儿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一晚上没停。
徐福在厨房烧水,李妈妈在床前贴身照顾。徐崇在屋里来回奔走,瞪着两只充血的眼睛,看着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佛晓,天将明未明,里头的呻吟声渐弱,好一阵儿没再发出声响,徐崇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心想,这道坎女儿总算是迈过去了。他腿肚子抽筋,浑身脱力,颓然坐在身侧的一张圆凳上。
然而,他屁股刚落下,屏风里忽然发出一句声嘶力竭的嘶吼:
“南星——救我!”
是芳姐儿濒死前的呼救。
徐崇心跳骤停,他好似一个没有痛感的木偶,踢翻圆凳,撞倒屏风,略过瘫在榻上哭到无力的李妈妈,扑倒在床前,捧起耷在床沿边的手腕,贴在自己布满皱纹的脸上。
手腕尚且温热,但脉搏不再跳动。
一生克己守礼的他,扯下床帐,首次抛开男女大防,掀开女儿的血衣,仔细摸了女儿的肚子。确如宋南星那孩子所说,肚皮有一大块凸起,里面硬邦邦的,跟二十年前夫人怀芳姐儿时的孕肚有所不同。
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世间声名在外的大夫,无一不是男子,他请来看诊的这几个也概莫能外。男女授受不亲,莫说望闻问切,这些男大夫们顶多做到观望和切脉,不能闻,不能问,更不可能上手摸索一个未出阁的少女的肚子,那样做有违纲常,有伤风化。以致于来的大夫都跟他一样,眼瞎心盲,只看到肚子鼓起这一表相,得出一个最保守,也最合乎常理的诊断。
他跪在女儿的尸身前,发出负伤野兽般的哀嚎。
世人皆唏嘘,爱女因痨病过世,徐大人一夜白头。
八年后,上京城城南六婆坊,药神娘娘庙。
惨绿的冥火闪烁,香炉中升起变幻莫测的烟气,氤氲散开,散到大殿里的每一个角落。在“苦主”的逼视下,李妈妈再一次忆起七年前她犯下的罪过,数度痛哭,涕泪横流。
“芳姐儿你走后,老爷不怎么回府了,没日没夜地呆在官署审案子。我想,他是觉得自己害死了你,想多翻几桩冤案,多救几条人命,当是赎罪……”
“宋南星呢?她怎么样了?”
“你的葬礼上,宋小娘子也来了。记得她眼睛红红的,肿得不像样,上完香就走了,我想跟她说说话她也不搭理。我明白的,她是替你抱屈,怨我们呢。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没过两月,她也出事了。不过……”
“不过什么?”
“在她出事前,她托人给老爷送来一封信,听我家那口子讲,信上大概是说,芳姐儿你患的病很重,光吃药不顶用,得取出肚子里的脏东西才能见好。她翻遍医书,说是前朝有大夫试过开膛的法子,可脏东西还没取出来,病人就因失血过多死了,没有一例成功。就算她来为你看诊,也没把握能医好你。”
“她,为何这么做?”
“我和我家那口子觉得吧,老爷看了信以后,精神好一些了。宋小娘子说她医不好你,是转弯抹角地劝老爷别过于自责。”
“哼,她总是那般心软。”
“正因如此,老爷对宋小娘子是既惭愧又感激。后来宋小娘子出事,人人喊打,老爷却坚持认为她是冤枉的,可老爷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宋小娘子跟她爹转眼人就没了。老爷书房的密室里,到现在还供着他父女俩的牌位,我每天进去打扫一遍……芳姐儿,你们姐妹俩在那边见上面了没?”
“……没。”
“不应该呀,她只比你晚走两个月。地府很大吗?”
“……”
李妈妈还想追问,却见一团白雾飘近,挡住了她的视线,眼前的鬼魂隐于白雾中,渐渐看不清了。
她揉了揉眼睛,感到眼皮沉重,一丝疲倦涌了上来。
她头慢慢耷拉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