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第1页)
殿内沉寂了片刻。
“哎哟,我的娘嘞,戏终于演完了,累死人。”
矮胖的黑无常扔掉手中的锁链,摘下头顶的高帽,用帽檐擦脸,龇牙咧嘴。他面上的碳灰干得结了块,轻易擦不掉。
又高又瘦的“白无常”,绕过那一堵透明的墙,弯腰扛起李妈妈出去了。当她醒来,会发现自己在给药神娘娘上香时,滚到供桌下面睡熟了,还因思念过度,做了一个亦真亦幻的梦。
“黑无常”脸上黑白斑驳。他扔了帽子,一瘸一拐地摸到墙边,用力扯下分别盖住门、窗的的黑布,打开门,推开窗。
光照进来,幽暗褪去。
风灌进来,烟雾消散。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后殿,跟前殿相比,面积小了点,陈设几乎一样。供桌后,身穿碧衣的药神娘娘同样安静屹立,慈眉善目地俯瞰着地底下的男女。
神女头像的左右两边,挂着两盏糊有绿纸的大灯笼。屋子中间有一大片光影浮动,看着波光粼粼,是一整块无色琉璃。
瘸腿男子指尖划过琉璃,触感冰凉,眼底生辉,笑着说:“不得不说,有钱真他娘的好,天底下什么稀罕玩意儿都能搜罗到,连装神弄鬼也便利几分。你说是吧?”
假扮徐芳菲鬼魂的女子没有搭话,她站在殿中,仰起头,望着药神娘娘白璧无瑕的面庞出神。
男子的视线从琉璃上挪开,落到女子披散着长发的背影上,未语先叹。
“你猜的没错,徐崇拼了老命也要帮宋南章,果然跟他女儿的死有关,可我之前没想到,居然跟宋南星亦有关联。徐崇这边算是搞明白了。”
男子话锋一转,道:“杨元昭那边,倒是跟宋南星没啥关系,他二人没见过面。”
女子头也不回,问:“他跟宋南章的交情,你可查清楚了?”
“查到了,他二人不仅是同袍,还有着过命的交情。”
男子斜倚在琉璃壁,抱臂看着女子的背影。
“此事说来话长,据濮州的探子来报,八年前,狄军统帅箫观音率领二十万大军挥军南下,一路所向披靡,直到他们打到濮州城,遇到了杨靖业将军麾下的虎贲军,两军对垒,僵持不下。这时际,谁也没想到,萧观音那鸡贼,他亲自带着两万大军,秘密行军,绕道去了白水城。”
“白水之盟……”
“正是后来签订白水之盟那地儿。白水城在濮州城东南方向三百里,濮州久攻不下,箫观音打算闪电攻下白水城,给虎贲军来个前后夹击。当时,白水城不是军事要塞,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县城,杨靖业只派去两千守军守城,宋南章就在其中。杨靖业的儿子杨元昭任军指挥使,是那两千个守军的头儿。
女子手伸进白衣下摆里,扯出一个圆枕头,甩到供桌上,拽着袖口开始擦脸上的脂粉。
“杨靖业打得一手好算盘,将亲儿子派往后方,远离战事。他也不愿宋南章出事,毕竟是皇帝钦点的士子代表,得当个吉祥物供着。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萧观音另辟蹊径。所以,他们守住了白水城?”
“没错,县令弃城而逃,杨元昭没逃。他们以区区两千人,扛住两万狄军的攻势,守城十日未退,最终等到虎贲大军的驰援。两千守军几乎悉数战死,只活下来四个。其中就包括宋南章和杨元昭,他们一个中了五箭,一个中了两箭,好彩都活下来了。”
“原来如此,的确称得上生死之交……正因立下如此赫赫战功,他才没受株连?”
“是,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虎贲军的旧人都有所耳闻。杨小将军向皇帝求了情,皇帝亲口定论,说宋南章功过相抵。他当年刚考上了进士,便授了他一个好像叫什么大理评事的虚职,判他留在白水县当县令,无诏不得返京。”
男子像个说书先生,说得口沫横飞。
“他算是跟对了人,那位杨小将军当真了不起。他不仅守住了白水城,还是个神箭手,一箭射死狄军统帅箫观音。统帅一死,狄军方寸大乱,原本焦灼的战况急转直下。这才有了两军停战,有了后来的白水之盟。经此一役,杨小将军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所有人都默认,他会是虎贲军下一任主帅。”
“那么,他为何没接他爹的班,跑去当了道士?”
“没人知道原因。没有君臣猜忌,也没有所谓的朝堂阴谋,战事方停,他独自一人跑回京城,随便找了座小道观住下,宣布入门冠巾。为此,听说杨靖业气得差点吐了血,扬言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女子轻笑了声。
“换了我是他娘,我也气。”
“你可生不出这般英勇的好大儿……”
男子恼她打岔,翻了个白眼,续道:“两年前,杨靖业病重,他才接受皇帝召唤,回家照顾老父,戴冠修行。咱们的皇帝陛下不也恨不能舍身入道嘛,臭味相投,赐他一个“希夷真君”,还在寸土寸金的皇城根下,为他建了一座玉清宫——”
杨元昭的英雄事迹,女子显然不太感兴趣,她猛一回头,打断男子的口若悬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