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尸(第2页)
墙里边突然露出一个头。宋南章的头。
他的头露了一露,就又缩了回去。唐文吉定了定神,这才注意到,屋子中央还立着一扇落地木雕屏风,屏风涂了黑漆,跟桌椅的颜色一致,上面描了一副簪花仕女图。他看花了眼,还以为是一面墙。
宋南章正是走进了屏风里面。
里面别有洞天,布置得春色旖旎。螺钿衣柜、梳妆台、浴桶一应俱全,最里边的角落还隔了一小间净房。居中摆着一张黑漆雕花木架床,三面围着水红色床帐,一面帐帘卷起,露出水红色的被褥边角。
宋南章站在床头,烛台照向帐内。
“你人面广,过来看看,看认不认得这位死者。”
心情半是亢奋,半是紧张,唐文吉拿扇面掩住口鼻,慢慢走近。绕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还是吓得后退半步,“啊”一声叫出来。
眼前的场景太诡异,太惨烈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童浑身赤裸,仰躺在被褥上。他头发披散,四肢摊开,右胸上赫然插着一支圆头玉簪。簪身大部分没入体内,露在外面的青白色簪头,如同小小的花蕊,鲜血似一朵盛开的大红色的花,绽开在他惨白、瘦弱的胸膛上,触目惊心。
惊魂未定,好不容易站稳,又踩到一个硬物,硌得脚底板疼。
挪开脚,低头瞧见一顶裂成两半的青柚莲瓣玉冠。那造型,那玉色,打眼便知跟刺伤男孩的玉簪是成套的,很可能是凶手所属之物。除了绾发用的玉冠,地上还散落着两套白色里衣和两件不同色的外衫。
只是,怎么两套全是男装,按常理,不应该是一套男装一套女装吗?
唐文吉咂摸出一丝不对劲,胡乱猜疑时,听宋二又问:“你认得他?”
闻言,他先行按下心中的不安,凑近凝视男孩透着死灰色的脸。
“这孩子是……没错,是他!那么跳河的是……”
唐文吉惊愕失色,话没说全就窜了出去。三五步窜到窗前,探出去半个身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不过,再怎么望眼欲穿,他也望不见先前跳河的人,早沉底了。
此时,从窗户望下去,正下方的岸上人声鼎沸,下河捞人的护院和伙计高举火把,映得河面猩红。
宋南章赶忙跟过去,将他一把拖回来。受他影响,宋南章的声音也有些急躁不安。
“那孩子是谁?跳河的又是谁?”
“他叫楚玉,是摘星阁的人,跳河的那个一定是李驸马。他们俩是相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宋南章一脸茫然。
唐文吉没有着急解释,因为他自己的脑袋此刻也是一团浆糊。他打开折扇,手腕翻转给自个扇风,扇得又急又快,仿佛这样就能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所有的不对劲都有了答案。
阁楼下似曾相识的锦衣小厮,是驸马都尉李遵的亲随,他跟踪李遵时曾跟此人打过照面。
屋子里没有任何女子的痕迹,因为来此私会的,不是如他所想的野鸳鸯,而是一对比之更见不得光、更惊世骇俗的男儿郎。
唐文吉合上扇子,闭目缓了下神,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道:“李遵,前枢密使李东阳的孙子,他从小熟读兵法,颇通武艺,十来岁的年纪就被他祖父塞进军营历练。八年前,他任神卫军右厢军主帅,领兵追杀阿姊的就是他!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你手上有他把柄的知情者?”
“不错。四年前,他被皇帝配给忆慈长公主,辞去军职,成了驸马都尉。公主府守卫森严,他的小辫子更难抓了,幸而本公子坚韧不拔有毅力,终于!大概在三个月前,我发现他不定时地偷偷来这家花酒店过夜。而每次他来,楚玉必然也在。”
宋南章懵了,怔怔道:“你的意思是……”
唐文吉索性说得露骨些,一口气道:“摘星楼是一家象姑馆,就是俗称的南风馆,里面都是男妓,楚玉当然不例外。很明显,李驸马有断袖之癖,好男风,不对,那楚玉还是个孩子,准确的说,这个变态驸马好娈童。”
说完,唐文吉觉得脏了嘴,偏头对着空气,“呸呸呸”,接连啐了好几口。
一向冷静的宋南章亦大感意外,瞠目结舌。
唐文吉瞄了一眼窗外,愁眉苦脸道:“跳下去这么久了,他活不成了吧?我本想徐徐图之,等你回来再说。既然知道他是个变态,大可胁迫他说出当年的真相,谁知他早死不死,偏偏你一回来就死了。遭了,遭了,要是连他也死了,当年阿姊的事就更没人知道了。”
什么叫,连他也死了?
宋南章听出了言外之意,攀上唐文吉的手臂正要追问,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袁擎的大嗓门随即响起,言简意赅道:“人捞出来了。断气了!”
楼梯口的门廊,地面铺着红毡。
袁擎光膀子,肩上扛着他的铠甲,整个人湿哒哒的,水渍从头往下滴,滴进他的束腿绸裤里,洇湿了他脚下的红毡。抬尸上来的两个护院,同样衣衫不整,浑身湿透。
三人脚边,年近三旬的驸马都尉李遵,手脚蜷缩,侧躺在红毡上,腰间裹了件袁擎的内衬绸衣,除此之外,不着寸缕。浓密的黑发散开,覆盖在他筋骨嶙峋的尸身上。
乍一看,他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安详得好像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