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尸(第1页)
穿过一道拱桥,就到了对岸的九尺河东街。
袁擎膀大腰圆,大脚板甩开,跑起来虎虎生风。宋南章挺拔清瘦,蜂腰猿背,脚步轻捷不落下风。唐文吉就不一样了,他气喘吁吁地落在后面,冲前面两道快跑没影的背影,扶着石桥的栏干,徒劳干嚎:“你们慢点,等等我,等一等我啊……两个没义气的畜生!”
穿过几条暗巷,柳蛮园子正店就隐在街尾的后巷里。
前方吵闹声大作。不少住附近的人听到喧哗声,专门跑出来看热闹。他们三五成群,围在一道紧闭的金漆朱门前指指点点。
扒开人群,袁擎捏拳“哐哐哐”砸门,砸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一个护院打扮的男子打开一条门缝,探出脸来,“谁啊?”
“起开!”
袁擎抬起一脚,把门踹开。护院见他身穿甲胄,杀气腾腾,哪还敢阻拦?忙不迭闪身让路。
两人迅捷如豹,窜进门去。
唐文吉实在跑不动了,扒在门柱上喘气。喘了半响,气匀了些,他抬首打量,见白墙青瓦,红招锦帘,门头雕花招牌上几个泥金小字:柳蛮园子正店。店招两旁,不只挂着长灯笼,还各挂了一盏盖有箬赣的红栀子灯。
虽说是第一次踏足,但他心里早有了数,这柳蛮园子正店是一家庵酒店。
民间,庵酒店又叫“花酒店”,客人到此饮酒作乐,阁内设卧床,可以就欢。客人要是没有熟识的相好,店家还提供招妓服务。花酒店须挂栀子灯,以跟普通酒楼作区分。
那么,刚跳河寻死的,莫非是个为情疯魔的私妓?
晴天恨海,住得起这家店的客人又非富即贵,哪去找比这更好的话本子题材?
说书艺人的天性觉醒,他脚下生出一股力气,迈过青石门褴,绕过前厅,沿着幽长的廊庑,径直去到后院。
后院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墙角、树干上四处挂有宫灯,并不显得幽暗。行至廊庑尽头,听见哗啦的流水声,岸边种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每走一段路,飞檐翘角就从竹影中冒出来,错落有致。
出事的阁子很好找。
但见住客、妓子、伙计、厨娘等一大群人,围在一片竹林前交头接耳,发出窸窸窣窣的私语。唐文吉挤进人群中,嘴里大叫“让让,让一让”。他靠一张厚脸皮,不理众人的斥责,硬是挤到了最前面。
阁子上下两层,下层是供饮酒观景的半敞式露台,上层才是挑高的房间。顺着木梯望上去,二楼房间的房门没关,透出一方暖黄色的灯光。
一个年逾四旬、穿水蓝绫罗褙子的中年妇人,领着几个护院守在楼梯口。要不是他们拦着,兴奋的围观群众早就按捺不住,冲上楼去一探究竟了。
妇人他认得,是这家花酒店的东家柳七娘。在柳七娘身后的木柱子底下,还站着一个锦衣小厮,紧抿着嘴,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立在竹影中,看上去有点六神无主。
唐文吉觉得小厮眼熟,多看了几眼。不过,眼下顾不上认人,他左右张望,没在人群中看到宋南章和袁擎的身影。
这两人丢下他,跑哪去了?
他心生怨怼,正想开口跟柳七娘打听打听,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瘟鸡,快上来!”
袁擎一脸急色地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冲他招手。柳七娘应是知晓了袁擎的官身,二话不说就让护院放了行。
他抬脚上楼,袁擎却噔噔噔下楼,二人错身而过。
“你干啥去?”
“他们在下河捞人,我去帮忙。你赶紧上去,宋二找你有事。”
袁擎匆忙回了一句,奔到柳七娘面前,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唐文吉满心疑惑,不再耽搁,快步登上楼梯口,一眼看到两扇雕花木门歪七扭八地挂在门框上,散了架。
宋南章蹲在门外,一手执一方烛台,另一只手从门槛的缝隙中扣出一块瓷片,拿在手里端详。见他看得认真,唐文吉也弯下腰,凑近打量起他手中的瓷片。
瓷片天青色,碗底大小,不知是花瓶还是碗碟的碎片。
唐文吉眯眼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个破瓷片有啥好看的?别告诉我这是啥关键证物?”
“现在还说不准。里面发生了命案,跟我来。”
宋南章将瓷片揣进袖口,端着烛台,仔细避免碰到两扇破门,侧身钻了进去。
一进门,唐文吉看到桌椅翻倒,地面一片狼藉,碗碟的碎片、菜肉的汁水,洒得满地都是。房内有如飓风刮过,难以下脚,他好不容易避开污秽站定,抬头却发现宋南章不见影踪。
唐文吉惊极,放声大呼道:"二驴……"
“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