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第3页)
现在不用撵了,徐崇拿着这份御笔手诏,痛快谢恩,转头去了吏部。高顺留在殿内伺候,直到傍晚时分换值,他回房歇息了一阵儿,紧接着又去了一趟御膳所。
确认陛下的晚膳已备好,没有差池,高顺逡巡一圈就离开了。
只是离开前,趁人不注意,他把一物塞进某个灶台边上一条不起眼的砖缝里。不多时,一只手拂过,缝又空了,里面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凌晨,两个杂买务负责采买的小黄门,给守门的禁卫军验过公凭后,驾着一辆空的牛车出了宫门。驾车的小黄门不会知道,这辆车左边车轱辘上有一处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个拇指般粗细的竹管。
一个时辰后,城南药神娘娘庙。
后院里,一个穿着金色绸袄、身形圆滚滚的年轻男子拧开竹管,倒出一卷信纸。
男子展信看完,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表情十分苦恼。他拖着残废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出了月洞门,在后院左拐右拐,绕到一间独院的门前。
这间独院院墙高筑,大门紧闭。男子抬手,屈指轻轻敲了三下门,停顿半响后,再敲两下。顿了顿,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暗号。
等了数息,门从里边打开一条缝,一股烟尘和热浪从门缝里钻出来,瘸腿男子顿觉不妙,推门而入。
院子里白烟滚滚,目不能视,他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捂住口鼻,尖叫道:“我的祖宗哎,你这是要干啥?烧房子吗?”
“接着!”
一团黑乎乎的物事向他丢来。他抄手接过,拿到眼前一看,见是一块湿漉漉的绢布,布上传来一股药味,应是刚浸过药水。
“戴上!这烟有毒。”
说话的是个女子,口气不容置喙。男子二话不说,连忙展开绢布蒙住脸,蒙住口鼻。
做好防护措施后,男子松了一口气,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朝院子里一处挑高的露天竹棚走去。竹棚下摆着一方石桌,男子在石桌前坐下,俯身掰扯起左脚,搭在右膝上,伸手轻锤自己的左小腿。
竹棚外靠近院墙处,砌着一口炉灶,灶上架着一口半人高的圆形丹炉。灶上生了火,丹炉里这会儿熬着药,大团大团的雾气蒸腾而出。
炉灶侧方,一个包着头巾,身穿长衣长裤,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的女子站在一张石凳上,手里拿着不知是一根长棍还是一把长勺,在炉子里搅来搅去。
他只看得到她系着绢布的后脑勺。
女子冷冰冰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出什么事了?”
男子口气无奈,“还不是宋二那厮,宫里来信了,他要调回来咯。这回是真的,是皇帝老儿亲自下的旨。”
女子搅药的动作顿住,冷笑着道:“徐崇那老家伙还真是不依不饶啊,他这回用了什么把戏?”
“他请来了杨元昭向皇帝老儿求情。他是单独面圣的,是以高顺也不知道,他究竟跟皇帝老儿说了些什么。”
“杨元昭,杨国公府的小公爷,原虎贲军少帅,那个一箭射死狄军统帅的少年武神?”
“是。”
“仗打完,主动上交兵权,入了道,被皇帝老儿赐号‘希夷真君’,还给他建了一座玉清宫的杨真人?”
“不错,是他。”
女子吃力而缓慢地搅动着丹炉里的膏药,又问:“这位杨真人跟徐崇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为何……”
“他跟宋二熟。杨元昭不是虎贲军少帅嘛,宋二当年作为士子代表,随官家御驾亲征,北上抗狄,入的正是虎贲军,他二人是同袍。至于他们有没有别的交情,我就不清楚了……”
女子打断他,“那就继续查。查杨元昭跟他的交情,袍泽以外的交情。”
“好。”
“再查,徐崇跟他的关系,师生以外的关系。”
“行。”男子爽快应下,放下腿,慢悠悠地起身站定。他盯着女子的后脑勺,突然扯着嘴角笑了,问:“主子,宋二那头,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濮州在最北边,山高路远的,起码要走个十天半个月。就算那幕后黑手不出手,万一路上遇到山匪豺狼虎豹啥的,他一不小心丢了小命可咋整。你舍得放任不管?”
女子半天没作声,男子也不动身,脸上带着笑,好整以暇地等她做决定。
良久,女子冷声吩咐:“你马上去找彪兄,让他多带点好手,即日出发去濮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