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鸡(第1页)
接到宋二后,又连着赶了七天的路,袁擎一行终于看到上京城高高的城门。
瘟鸡安排的马车早早地在城墙根下候着了,宋二等人下马上车。袁擎则带着兵马回宫复命,他们回城时约是午后的未时,等他先回衙署交接,又等陛下觐见,面完圣从宫里出来已是晚间的戌时了。
没时间换衣服,还是穿着那身厚重的甲胄,袁擎打马向宋二等人的下榻处行去。
由于不设宵禁,上京城的夜市出了名的繁华热闹。夜幕降临,街市两旁的店铺接连燃烛,卖夜宵的小吃摊儿支起炉灶,往来的货郎挑着担子放声吆喝,行人熙熙囔囔。
袁擎行到这条叫九尺河西街的夜市时,才行到街口,就不得不提前下马,牵着马在拥挤的人群中一步一挪。
沿着河道走了好长一段路,直走到街尾,夜市的喧嚣才慢慢弱下去。
街尾种有两排高大的柳树,环境较为清幽,不似前面正街那般人声鼎沸。也正因如此,街尾这一片,开的多是供外来客投宿的酒楼或脚店。
袁擎停在一栋气派的双层大宅前。抬眼望去,门楼的招牌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遇仙楼。
奇怪的是,今晚的遇仙楼异常安静,安静得不像个酒楼。
不仅大门紧闭,门外还有几个小厮守着,小厮还都鬼鬼祟祟的。袁擎将马交给相熟的小厮,那小厮开门放他进去,又慌里慌张地闔上门,关门前把食指放在唇边,朝他嘘了一下,示意他噤声。
大厅里,每张方桌都坐满了人,墙角的空当处也站满人,满屋子三四十号人有男有女,或站或立,没一个回头看他,全部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盯着正首用于表演的一处高台。
高台上这会儿没有歌舞弹唱,只放着一张方几。方几后,站着一个说书人。此人从头到脚一袭白色长袍,鼻子上架着一张小巧的黄金面具,盖住上半张脸,扮相颇为神秘。
袁擎抱臂杵在柜台边上,静静看他表演。只见他一拍醒木,骈指指天,大声念白: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小宫婢抄起案上的酒盘,朝殿中的探花郎砸去。她眼明手快,准头极佳,探花郎回话回得好好的,哪料得到有这遭,杯盏劈头盖脸地兜下,他头上当即被砸出一个大包,身上被酒水淋湿,像个呆子一样扑倒在地。他这模样,当着皇帝和群臣的面,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有人立刻接话茬:“那小宫婢胆咋这么肥,敢在琼林宴上撒野。哎,我说,她不会就是……”
“聪明!你猜对了。”
说书人手指人群,手舞足蹈道:“那小宫婢正是天玺公主。公主听闻,皇帝有意把新科探花郎许给她,玩心大起,乔装成宫婢混进那琼林宴,想瞧一瞧那探花郎何等颜色。谁知,竟听到他不识抬举,婉言拒婚,公主一怒之下,当场发作,将可怜的探花郎砸得头破血流。”
底下一片哄笑,有人凑趣道:“那皇帝也不管管?”
“公主发威,皇帝也劝不住,毕竟是探花郎不知好歹,先拂了公主的面子。天玺公主谁啊?太后的掌上明珠,皇帝一母同胞的幼妹,天潢贵胄,恩宠无双,在太后母子眼里,别说他一小小探花郎,就是嫡仙下凡,也不一定配得上公主。嘿,要说嫡仙下凡,还真有这么一人,他出身高贵,跟公主青梅竹马,更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俊俏儿郎。”
底下众人兴奋起来,纷纷坐直身,推搡身侧的同伴,挤眉弄眼,小声嘀咕:
“来了,来了。”
“小侯爷出场了!”
“…………”
说书人有意卖关子,停顿半响才再拍醒木。
“没错,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盼公子。盼公子的祖父是三朝老将,陪着太祖帝开疆拓土,黄袍加身,说是开国元勋也不为过。可惜的是,到了盼公子这一辈,候府只剩下他一个独苗,他的父辈皆战死沙场,可谓满门忠烈。除了家世显赫,人盼公子自个也争气,年方弱冠即进士及第,名列三甲,巧了不是,他也是探花郎,上一届的探花郎。不过嘛……”
说书人故作沉吟,众人已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催促道:
“不过啥?”
“求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呀,整得我挠心抓肺的……”
“不过,不是所有探花郎都入得了公主的青眼。据某位参宴人士透露,天玺公主指着前面那位探花郎的鼻子,她是这么骂的——”
说书人模仿公主的样子,夹起嗓子,声音尖利。
“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样,长得就像一只猴儿,还是猴中最丑的那种,大、马、猴。就你这猴样,还好意思学人家盼公子当探花郎,要我是你呀,早辞官不做,跳井自尽了。”
他有样学样,竖起食指对人群指指点点,说到大马猴三个字时,还有意无意地指了指袁擎的方向。
袁擎挑眉,恨不能冲上高台,把这促狭鬼扯下来揍一顿。
人群哄堂大笑。说书人摇头晃脑,讲得更带劲了。
“人尽皆知,探花郎须得好颜色,可盼公子他呀,岂止是好颜色,他容颜无双,乃公认的世间第一美男子。也就难怪,天玺公主眼高于顶,唯独对他一人青眼有加,放言非他不嫁。可他不知咋想的,以侍奉病重的老侯爷为由,多次抗旨拒婚,就这样一拖好几年,拖到公主年逾双十,至今未曾婚配。那当哥的能不急吗?这才有了琼林宴榜上这一幕:皇帝乱点鸳鸯谱,公主折辱探花郎!”
说书人点题,三拍醒木。
听者情绪高涨,其中一位大汉一拍大腿,站起来发表高见:“这探花郎真是冤到家了,他明知公主心有所属,哪敢答应皇帝的赐婚。跟天下第一美男子抢媳妇,不是自取其辱么。”
此话一出,另一位壮汉粗声粗气地附和:“谁说不是呢。要换俺,俺也不应。”
立马有人笑着接话:“就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样,给公主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