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第1页)
一个月前,文德殿。
舜帝坐在金漆宝座上,俯瞰殿下举着笏板的群臣吵闹不休,阖目叹气,神情疲惫。
白发清瘦的刑部尚书徐崇,脸色铁青地立在殿中,以一当十,据理力争。
“宋南章精研律例,乃庆平元年的明法科榜首。这八年间,他先任白水县县令,后任濮州节度推官,任期推鞫得情,处断平允,手底下从未发生过一起冤假错案。如此淑质英才,理应委重投艰,回京替朝廷分忧,平天下冤情,实不该屈居边陲小地,埋没一身的才华啊!”
听到这话,礼部尚书曹勇站了出来,驳斥道:“他有没有才华尚且两说,但那巫女宋氏乃卖国贼子,她犯下的罪过,哪怕抄家灭族,亦不能抵……”
徐崇不耐喝断:“你也说了,是宋氏犯案,干他宋南章何事?”
“徐大人,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他二人一母同胞,同出一脉,理应一损俱损,陛下当年不治他勾连之罪,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听曹大人的意思,莫非是对陛下当年的决议有所不满?”
“我、我哪有?”曹勇涨红了脸,“你、你莫要血口喷人!”
徐崇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对着舜帝深深一揖,恳切道:“陛下!药婆宋氏当年犯案时,宋南章他人远在白水城,显是对宋氏犯案一事毫不知情。陛下以仁德治天下,当年既已下诏,称其戍边有功,功过相抵,那么,现在也不宜再追究旧事。若因一些迂腐的成见,令朝廷错失一个栋梁之才,未免得不偿失。”
他话音刚落,御史中丞姚汝成凉凉出声。
“哦,徐大人,你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还是为了安插自己人?臣记得八年前,徐大人曾兼任国子监直讲。彼时,宋南章亦在国子监就读,你二人有师生之谊,他好像还是徐大人你的得意门生。”
“姚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网罗党羽、任人唯亲?”
“徐大人息怒,下官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放屁!你才是公报私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侄子当年在神卫军中当差,他在宋氏一案中烧残了腿。你侄子实惨,可犯案者已伏诛,你迁怒于旁人作甚?小肚鸡肠,是非不分,实无君子之风……”
“够了!”
眼看越吵越不像话,如同市井流民当街跳脚,互相揭短,舜帝忍无可忍,瞠目厉喝。
众臣吓一哆嗦。徐崇连忙跪倒,稽首高喊:“陛下明鉴,老臣所求,为的是社稷苍生,绝非为一己私愿。”
舜帝没有应他,顾盼左右,压着火问:“诸位大臣觉得如何?”
底下群臣面面相觑。副相谢芳当先出列,凛然道:“当年在白水城,我见过那宋家小儿。他弃文从武,奔赴前线,确实是个忠肝义胆的好儿郎。不过,我大舜善于断狱的青年才俊多得是,不是非他宋家小儿不可。我等时间宝贵,何苦为一个罪人的家眷吵来吵去,浪费唇舌,徒增烦恼!”
宰相王宗古第二个出列,附和道:“谢相所言甚是。宋氏一案死伤惨重,微臣担心,宋氏的胞弟回京履职,且忝居高位,会挑起死者亲友对陛下、对朝廷的怨怼,不利于社稷稳定。”
谢芳是两朝元老,出了名的狷直,脾气火爆,出言无状,发起脾气来连舜帝也要忌他三分。王宗古恰恰相反,他年仅四旬,已位极人臣,靠的就是老成持重,谨言慎行,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必经过深思熟虑,深得帝心。
两位执宰一副一正,一老一少,性情大相径庭,于政见时有不合,在朝堂上常常争执不下,今日却难得的一个鼻孔出气。
舜帝听得连连点头,大感欣慰。
徐崇的心沉了下去。果不其然,只听宝座上的舜帝沉声道:“徐卿,濮州节度推官宋南章调任刑部侍郎一事,不要再提了。你刑部的空缺,他日择人再选。”
徐崇复又叩首,带着哭腔大呼:“陛下!”
舜帝似是怕他再啰嗦,挥手道:“此事无需再议。都散了吧。”
说罢,舜帝拔腿就走,溜得飞快。总管大太监高顺上前,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宣道:“退朝——”
朝臣散了队伍,结伴走出大殿,唯有徐崇如石像般一动不动,仍然匍匐跪在殿中。有一笑部分朝臣怜其老迈,感其狷介,不免心有戚戚,叹息连连。
跟在舜帝后头的高顺,在走出大殿侧门的那一瞬,也忍不住顿足回望了徐崇一眼。
轰隆!
黑云阴沉沉地压在宫殿上空,一道惊雷在云端炸开。
今秋,这上京城的雨水格外的多。午后,暴雨如期而至,外头雷雨交加,豆大的雨点砸在窗前。
垂拱殿里香雾缭绕,舜帝脱下通天冠服,换了身赭黄道袍,斜躺在明黄色的软榻上,右手举着一册道经。舜帝虽在读经,但眼神时不时地瞄一下窗外,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不久,舜帝坐起身,放下道经,问:“那老家伙还没走?”
站在一旁伺候的高顺,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打开一条门缝朝外面望去,透过雨雾,依稀有一个模糊的瘦小人影,矮身跪在殿门口的玉石阶上。
高顺合上门,走到舜帝面前,佝偻着腰,战兢兢道:“回陛下,徐大人还在殿外跪着。”
舜帝面色阴沉,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后又顿住脚步,扬手做了个驱赶的动作,不耐烦道:“去,你替朕去把他撵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