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交(第1页)
意料中的夜雨没有落下来,几道惊雷过后,夜风吹散铅云,天边显现一弯明月。
没有活口留下,现场也没发现任何线索能揭露这伙死士的身份。百十具尸体,不能就这样留在山道旁或林子里,吓到过路人不说,还会传染疫病。袁擎不得不下令焚尸,就地掩埋。
火把林立,把阴冷的密林照得有如白昼,林深处响起铁铲凿地的金戈声。
那间被拆得散了架的残破小庙里,篝火正熊熊燃烧。
最里边的墙根下,有一张被踢翻的神案,神案周围的地面上铺着一大片厚实的干草,应该是以前在庙里夜宿的人留下的。
被打晕的阿爷蜷身侧卧在干草上,双目紧闭,仍未苏醒。阿爷旁边,防风背抵在神案的案面上,上衣尽褪,脸上冷汗淋漓,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袁擎席地坐在防风对面,怀里抱着一个盖子掀开的医箱。他这次带队出来轻装简行,没带军医,好在循例带了个医箱,里面有常备伤药,也有裹帘、剪刀、钳子等处理外伤的器具。
宋南章则蹲在篝火前,手上捏着一把小铁钳,把钳头放在火上来回地烤。袁擎扭头看到铁钳被烧得冒烟,忍不住质问:
“宋二你行不行啊?”
“行的。小时候我总给阿姊打杂,常常给人包扎伤口。你忘啦?以前你们受伤,周军医忙不过来的时候,都是我给包扎的。”
听他口气寻常,像以前一样把他的药婆阿姊挂在嘴边,袁擎一愣,心中百感交集,再也说不出质疑的话来。
宋南章不再多言,挪到防风跟前跟他搭话。
“防风,防风……醒醒。你说你今天怎么这般大意啊,看到有人就飞跑过去,拉都拉不住。你二哥哥我就不一样了,刚进院子就看出那些人不对劲。”
袁擎乜了他一眼,失笑道:“怎么还自吹自擂起来了?!”
防风好奇心起,睁开半闭的双眼,疑道:“没有、不对劲啊。”
“怎么没有?今天午后是不是下过一场暴雨,地上泥泞不堪?”
“是啊。可是,地上有泥,很正常啊。”
“地上有泥是正常,可你有没有注意看那庙门口泥地上的马蹄印,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宋南章嗓音轻柔,但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还猛地拔高声调。
屏气聆听的防风和袁擎双双吓一激灵。随即,袁擎一声惊呼,防风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铁钳上,钳着一颗血淋淋的箭镞。
血霎时飞喷出来,宋南章丢开铁钳,从药箱里拿出裹了药粉的裹帘,用力按在伤口上。
转移防风的注意力,成功取出箭镞,他目的达到,于是不再卖关子,一口气续道:“马蹄印很轻,说明那些假扮脚夫的人马要么在下雨前,在地面还干着的时候就到了,所以没留下太多痕迹。要么是他们的马儿没有负重,驮筐里是空的……这两种情况都不对劲。”
防风还是不懂,皱眉问:“哪儿不对呢?”
“如果他们早就到了,为何要当着我们的面卸货,装作是刚到的样子呢?如果驮筐是空的,根本没有卸下来的必要,他们卸货的行径就更可疑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他们在撒谎,在演戏。”
“哦……”
“再加上那位长着络腮胡的大哥,绝口不问我们三个陌生人的来历,拼命撺掇我们进庙,就更不合常理了。”
防风有些明白了,频频点头道:“嗯,嗯,没错,没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袁擎在一旁也听得兴起,哈哈笑道:“行啊宋二,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心细。你们读书人脑袋就是不一样,要换了我,我根本不会去看地上有没有马蹄印……”
闲谈间,宋南章手上不停,包完了箭伤,又开始包其他伤口,连指甲盖儿大小的伤口也没放过,不多时,防风脸上、身上裹满了雪白的裹帘,浑似一个大白粽子。
防风满脑子都是有关马蹄印的谜题,不喊疼不抱屈的,任由他摆布。
在宋南章用完最后一卷裹帘,又一次探身过来翻找时,袁擎憋笑劝道:“好了好了,够了够了。”合上盖子,起身将药箱放在一边。
他这才作罢,转而打开一个血糊糊的包袱,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衫给防风换上。在方才的逃命过程中,他们损失了两匹马和大部分行李。袁擎让士兵把战场翻了一遍,最后只找到两个包袱,一个是阿爷的,另一个是防风的,里面装着爷俩的衣物。
宋南章拿出一件夹袄,折叠后垫在干草上当枕头,扶着防风躺平。最后,他手掌轻轻抚上防风的眼睛。
“好好睡觉,伤才好得快。想不通的事明天再想。”
防风乖乖听话,合上眼。经过刚刚一场生死鏖战,他体力已然到了极限,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宋南章悉心照顾伤者的时候,袁擎走去外面寻柴火,当他抱着一大捆枯枝回来,伤者呼吸沉沉,已睡熟了。宋南章在篝火前席地而坐,他不知从哪找来一块白色方巾,重重擦拭身上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