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交(第2页)
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原本微弱下去的火焰重新跳跃起来。
袁擎一屁股坐下,就着旺盛的火光,抬眼打量对面的好友。八年未见,宋二相貌没有太大的改变,依是一副面容白净、弱质纤纤的书生模样,只是整个人更瘦了,倦容憔悴,两颊凹下去,也更老成了,两鬓竟添了几丝白霜。
袁擎暗自叹息,明白宋二流放北境的这八年过得不容易,定是内心煎熬,尝尽苦楚,才会年纪轻轻就早衰成这个鬼样子。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但心绪翻涌,思绪万千,不知该从哪问起。反倒是宋南章先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不会是专程来接我的吧?”
他声音没变,语气也跟过去一样,一样的温和平静,袁擎听来觉得安心不少,内心深处的那份紧张和陌生感顿时消散,只剩下旧友重逢的欣慰。
“是啊,还不是你那老师,徐崇徐尚书。他上折子请旨,说路途遥远,担心你在路上会遇到危险,恳请陛下派兵前往濮州,护送你回京。”
“老师请旨,陛下就同意了?在我的印象中,我们的那位陛下可没这么好说话。”
“当然不是了。他快气死了,可架不住徐大人一天上三道折子,还跑到垂拱殿寻死觅活的,陛下被闹得头疾都犯了,最后为了图个清净,不得不当着徐大人的面,给我下了道口谕,命我上濮州接你去……我接旨的第二天就上路了,只是这几天总是下雨,山路不好走,耽误了不少时辰。”
想到外面那满地的尸体,袁擎拍着胸口,后怕不已,连声叫囔:“幸好、幸好……”
谁成想呢,徐大人不是杞人忧天,他的担心居然是真的!真的有人不想让宋二回京,想将他诛杀在半道上。若不是那拨神秘的蒙面杀手搭救,宋二和防风爷俩,他们三个定会埋在这片密林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袁擎惊魂未定,问:“今晚的两方人马是何来头,你心里可有数?”
蹙眉沉思半响后,宋南章摇了摇头,道:“那些蒙面的朋友训练有素,武艺高强,我不记得我有结交过哪位神通广大的江湖朋友。”
袁擎听出端倪,继续追问:“听你这意思,那帮假脚夫的身份,你猜到了?”
“嗯。他们中的不少人手掌粗糙,右手的指关节和虎口位置有老茧,是长期拿刀拿枪操练留下来的印记。而且,他们用的是制作精良的强弩,围攻防风时排的是野战阵法。”
袁擎失声大叫:“他们是军人!”
“嗯,是神卫军旧人,想来跟我阿姊当年的案子有关,他们是死者的战友或血亲,找我报仇来了。”
火光中,宋南章惨然一笑。袁擎只觉一窒,胸口猛地刺痛了一下,险些流出眼泪,他连忙垂下眼,随手捡了根棍子拨弄火堆。
庙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防风的呼吸声和火苗炸开的声响。
火越拨越旺,袁擎感觉自己胸口的火气也随之蹭蹭上涨。他心烦意乱,拨火的动作越来越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棍子被杵成两截。
袁擎甩掉半截棍子,拍了拍手,抬眼瞪着宋南章,噼里啪啦一通臭骂:“所以你为何要回来?不要命了?好好呆在濮州不好吗?那边天高皇帝远的,他们想找你没那么容易,不像现在,人还没回呢,在半道上就差点丢了命。也就徐大人陪你一起发疯,要我看,你就不该回来!”
宋南章避而不答,慢条斯理地放下方巾,头枕双臂,仰面躺下。
“我困了,想睡会儿。”
“你……”
“站岗。”
见他油盐不进,还这般不客气地支使自己,袁擎牙根咬碎,可到底是心疼占了上风,没好气道:“好的,宋二,爷!我看你上辈子是我大爷!”
宋南章阖上双目。袁擎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边,倚着廊下的一根门柱,抱起双臂,面朝外左右张望。
火光映照下,他本就宽大的背影又放大数倍,投影在地上,仿佛一尊巨大的护法韦陀,让人感到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宋南章睁开眼,喊了声:“袁兄!”
“嗯?”
袁擎回过身,惊道:“咋了,还没睡啊?”
宋南章咧嘴笑了笑,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瘟鸡管我叫什么?”
袁擎也忍不住笑了,昂起头,抱臂大笑道:“怎么不记得?瘟鸡那促狭鬼,别的本事没有,就爱给人取诨名儿。他说宋二你看起来蔫巴巴的,其实可有主意了,倔得跟头驴似的,排行老二,又二又驴,后来我们都跟着他叫你二驴。”
宋南章朝里翻了个身,缓缓道:“大马猴,既然知道我回来是为了什么,也知道我倔,劝我的话,以后莫要说了。”
“……明白了二驴,快睡吧,再啰嗦下去,天就要亮了。”
望着挚友清瘦的背影,穿着甲胄、金刚怒目的护法韦陀面目变得柔和,发出一声释然的轻笑。他转过身去继续放哨,与睡梦中的人一起静待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