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第2页)
殿门打开,雨水泼洒如瀑,徐崇全身湿透,花白的发须狼狈地贴在脸上,与其说他是跪着的,不如说是趴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仿佛下一瞬就要晕过去了。
高顺举着伞,快步走下石阶,将伞举到徐崇头顶,弯腰劝道:“徐大人,回去吧!这雨越下越大,陛下担心大人淋出个好歹,陛下说有事明日早朝再议,大人您今日先回家去,身子骨要紧……”
受淅淅沥沥的雨声所扰,高顺几乎是用吼的。
不出他所料,徐崇充耳不闻,眼皮也没抬一下。
高顺无奈道:“徐大人!您要是再不走,奴才就要叫人抬您出去了,请恕奴才无礼。”
听闻此言,徐崇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头,看到高顺身后不远处,一小队禁卫军立在雨中,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徐崇转眼看向高顺,抖了抖冻得发紫的嘴唇,吐出一口水和几个含糊的字眼。
高顺没听清,附耳过去,“什么?”
“再等等。我等的人马上就到了,再等等。”
“徐大人!你不要再拖延时间了,陛下心意已决,今天是不会见你的……”
徐崇似有所感,颤巍巍地回首,“我等的人,来了。”
两个清矍的人影踏着雨雾,飘然而至。两人均着道袍素冠,走在后面的是个小道童,给前面手持拂尘的道士撑着伞。走到近处,雨伞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清秀无骨的脸。
来人是——
高顺瞪大眼,豁然站起,险些喊出声来。
他出现在宫里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怎会跟徐崇扯上关系?徐崇又哪来的本事请得动他?
道士面容沉静,与他二人插身而过时,顿住脚步说了句:“徐大人请放心,宋二他很快就回来了。”他昂首阔步走到殿门口,扬声道:“臣杨元昭求见!”
殿门再度打开,杨元昭跟小道童说了句话,就独自一人走入殿内。没过一会儿,里边伺候的几个内监也陆续走出来。
殿内只剩下他和陛下两人。
他此番面呈何事?又是何机密?以至于需要单独面圣。
一阵冷风吹来,吹得雨水飘进伞下,钻进衣领中,高顺打了个寒颤,心底升起一种预感:关于宋南章升任刑部侍郎一事,本来已绝无可能,现在因为这位杨真人的出现,发生了一些变故。
厚重的大门隔绝了殿内的声响,天地间只有雨打石阶的噼啪声。殿外的人都在焦急等待着。
也许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也许过了一个时辰,殿门第三次打开,杨元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候在廊下的小道童撑开伞,为他挡住风雨。
他走到近处,高顺捂嘴惊呼,只见他前额多了一道伤口,鲜血不断渗出,顺着半边脸往下流,糊住了一只眼,衣领上也一片殷红,看上去触目惊心。难怪他脚步虚浮,连路都快走不稳了。
徐崇也吓得不轻,支起身,抬起头,结结巴巴问:“你这是……陛下为何……”
“我没事。徐大人,陛下宣你进殿。”
杨元昭一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把徐崇搀扶起来,又对高顺道:“劳烦高公公扶徐大人进去。”
高顺恭敬应了。
徐崇跪太久,整个人摇摇欲坠,反手握住杨元昭的手臂。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量,杨元昭对上徐崇的视线,轻轻点了下头,温言催促道:“进去吧,徐大人。”
踏入大殿,一眼看见殿中地面上的一滩碎片,高顺心里咯噔一下,认出那原本是陛下书案上的和田玉瑞兽镇纸,碎片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想来,杨真人额头上的伤就是被这玩意儿砸伤的。
只是,这位杨真人出身显赫,舍身入道后,更是深得陛下宠幸,这么多年来,陛下对他礼遇有加,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今日不知他何故触怒天颜,竟惹得陛下对他动了手?
高顺抬起眼皮,觑见舜帝脸色铁青,站在案前奋笔疾书。
徐崇跪下叩首,喊了声:“陛下!”高顺低头垂目地跪在后边,大气不敢出。
舜帝没有应声,也没抬头看他们一眼。空寂的大殿上,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和下笔的摩擦声。
良久,啪一声,毛笔重重掷在案上,舜帝抓起墨迹未干的黄色绫诏,用力一扔。绫诏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徐崇脚边。
“如你所愿。拿去!”
徐崇稍稍探起身,伸臂拾起绫诏,展开浏览起来。
刚看个开头,他已面露喜色。
绫诏上的诰词由舜帝匆忙中写就,内容简洁,字迹较为潦草。潦草归潦草,高顺斜眼瞄去,好些个字眼还是清楚映入眼帘:敕……宋南章……判刑部侍郎……
高顺又惊又疑,面上却不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