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人(第3页)
"贺先生说你会有用。"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不慢。"我还没看出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思考的动作。沈鸢看到了。
"你也没问我有什么用。"
裴长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恼怒。是意外。大概天机局的新人很少在第一句话就顶回来。
"那我问你。"语气没有变冷,反而平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值得认真说话的对象。"沈家灭门。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黑衣人。七到八个。配合默契,动作统一。先封门窗,再分三队。搜索方向从里往外。不是临时起意的盗贼。受过标准化入室清剿训练。"
"领头者?"
"中年偏上,嗓音低沉不沙哑。南方口音,不是汴梁,不是洛阳,更偏南。指挥型人格。进书房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信在哪。"
裴长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在哪里看到的?"
"柴房的夹壁。他们搜了书房三遍没找到信。领头者下令纵火伪造走水。有个下属提了一句主子。"
裴长渊看了她很久。不是那种"我在判断你有没有撒谎"的看。是另一种更深的看,一个十七岁的庶女,在灭门夜的柴房夹壁里,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做出精准的人数估算、口音分析、行为模式归类。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观察力。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才能做的。
他的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大约三息。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桌角那枚玉佩拿起来,放在了一页空白纸上。不是随便放的。是放在了纸的正中间。玉佩的重量压下去,纸面上多了一个微微的凹陷。
沈鸢没有看懂这个动作。但她记住了。
"先在人部待着。"裴长渊把玉佩重新挂回腰间。麻绳在皮带上绕了一圈,打了两个结。"有事叫你。"
阿措在帘子外面等沈鸢出来。两人回到走廊上。阿措吐了口气:"看吧。我说的。不太好相处。"
沈鸢没有说话。她在想裴长渊把玉佩放在空白纸上的那个动作。不是轻蔑,不是敌意。是一种标记。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凹痕,像在说:这个人我注意到了。现在没有结论。但我会定期回来看这个凹痕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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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部待了三天。
三天里沈鸢做了四件事。分拣药材。整理旧卷宗。帮秦老郎中配了两副跌打损伤的药。学会了用铁胆墨写字,每次蘸墨只蘸笔尖,刚好够写三到四行。墨迹在灯下微微发亮,刀口的反光。
第三天下午,她在整理旧卷宗的时候手停住了。
一份关于汴河漕运的报告。日期是一个月前。记录了汴河沿线近期几桩"意外事故"。其中一条:
"盐商陈四,正月初七,于汴河青州渡码头附近溺亡。开封府断为酒后失足。"
陈四。
她在码头上听到的那个名字。纤夫往地上啐了一口:"上个月盐商陈四也是这么死的,也是酒后溺水。一个月死两个,这汴河里是住了水鬼?"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还记着两个名字。都是汴河沿线的商人,都在近两个月内"意外死亡"。一个是酒后落水。一个是夜间失足坠河。
三个人。三起"意外"。都在汴河上。都是商人。都跟水有关。
加上周德茂。四个。
沈鸢把报告摊在桌上。她的手指在陈四的名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她又划了一道。两道线交叉在同一个点上:醉鱼草。
周德茂的死因是醉鱼草中毒后溺水。嘴唇上有腐蚀痕迹。指甲缝里是岸边黄泥,不是河底黑泥。如果陈四和另外两个人的死法跟周德茂一样,如果他们死前也被灌了同一种东西,指甲缝里也是同一种泥。
那这四个人死在同一条河上,死在同一种毒物下,死在同一个模式里。
不是意外。是连环杀人。
她的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了。这个动作她在牢房里做过。三个时辰,六十四滴水之后,脊椎自己直了起来。现在又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身体认得这种感觉。
一种叫"不对劲"的感觉。
她站起身。药柜那边秦老郎中在打瞌睡,鼾声均匀。人部其他人各忙各的。她把报告从卷宗堆里抽出来,卷好,往地部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