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庶女(第4页)
嫡母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那茶叶也是好几天前的旧茶,反复泡到没了颜色,但嫡母坚持用青花瓷杯来喝。杯子是她嫁妆里仅存的几件好东西之一,舍不得典当。
"收了衣裳顺便把东厢的地扫一扫。"嫡母连眼皮都没抬。"还有,明天你去东市跑一趟,把这个簪子拿到刘家银铺去当了。"
她从妆台上取下一支银簪递过来。簪子做工精致,簪头是一朵镂空的牡丹,大概值不少钱,但以沈家现在的典当频率,银铺给的价码会越来越低。
沈鸢接过簪子。"当多少?"
"能当多少当多少。"嫡母的语气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总之这个月的米钱还差着呢。你爹那个俸禄……"她没说完,摆了摆手,意思是"算了不提了"。
沈鸢把簪子揣进袖子里,出去收衣裳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挂在两棵枣树之间。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杈像裂开的手指伸向灰色的天空。衣裳被二月的冷风吹得半干不干,摸上去又冷又硬。
她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叠好,心里在做算术。
沈家的经济状况她大致摸清了:每月的开支包括米面柴火(约三百文)、葛妈的工钱(一百文,还经常拖欠)、其他杂项(约一百文)。收入只有沈彦钧那份时有时无的俸禄,好的时候五百文,差的时候一文不给。差额靠嫡母典当嫁妆填补。
按这个速度,嫡母的嫁妆大约还能撑半年。半年之后。
不过沈鸢知道,她不需要考虑半年之后的事。
因为沈家撑不到半年。
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沈彦钧锁上的书房、他眼底的青黑和焦躁的翻纸声,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家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向悬崖边缘。
她抱着衣裳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汴梁二月的天总是这样,不冷不热,不阴不晴,一切都悬在半空中,等着某个方向的风来把它推一把。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枣木的涩味和远处汴河的水腥气。
这就是她现在的世界了。没有显微镜,没有紫外灯,没有DNA实验室。有的是一院子半干的衣裳、一支等着被典当的银簪、一个锁着的书房,和一条死了两个商人的河。
她突然有点想笑。
她的导师如果知道他最得意的研究生现在在一千多年前的汴梁城里收衣裳,大概会以为这是个冷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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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沈彦钧回来了。
他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沈鸢正好在扫东厢的地。她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袍子,走路有些急。
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沈鸢没有细看。她继续低头扫地。
沈彦钧径直进了书房。门关上,锁扣响了一声。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书房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这次不是急促的,是那种反复翻来翻去、比对核查的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是研磨墨条的声音。他在写什么。
沈鸢扫完了地,把扫帚靠在墙角,从东厢出来。经过书房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不是刻意偷听,是她的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在刑事技术专业待了三年,对周围环境的声音细节保持警觉已经变成了本能。
书房里的研磨声停了。一阵沉默。然后是沈彦钧的叹气声,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沈鸢走过了书房,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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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葛妈做的杂粮粥配咸菜。一家三口围坐在堂屋里,沈彦钧坐主位,嫡母坐侧位,沈鸢坐在最末端的小凳子上。这是沈家的规矩,嫡庶有别,就算穷成这样了,座次还是不能乱。
沈彦钧吃得很快,几乎没嚼就咽。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饭桌上。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沈鸢一眼。
"你最近说话声音不一样了。"
沈鸢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她以为自己的模仿够到位了。她垂下眼。"大概着了凉。嗓子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