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庶女(第3页)
异。异常。异数。异于常人。
一个被边缘化的前朝文官,赋闲在家,俸禄时断时续,却在书房里偷偷写殿前司将领的势力分析。他在做什么?为谁写的?还是,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他看到的某种正在逼近的征兆?
沈鸢把这几行字刻在了脑子里。她没有把纸拿走,不能让父亲发现有人动过他的东西。但那张纸上的内容,她记住了。
她今早在码头上见到赵匡胤的时候,也在心里用了同一个字。异。
嫡母也注意到了。前天晚饭的时候,嫡母隔着餐桌问了一句:"老爷最近在忙什么?"沈彦钧头也没抬,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衙门的事。"就没了下文。
嫡母的脸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在这个家里,沈彦钧虽然窝囊,但到底是一家之主。嫡母的权威只对庶女和仆人有效。
沈鸢喝完了粥,把碗洗了放回去。
她本来打算回偏房继续缝衣裳,这是今天最合理的活动。一个庶女的一天应该是这样度过的:缝补、打扫、帮厨、等着被使唤。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更不需要用什么刑事技术专业知识去分析汴河上的浮尸。
但她没有直接回去。她拐了个弯,从后院绕到了沈彦钧的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关着,锁了。沈彦钧出门时锁的,他最近开始锁书房了,以前不锁。
沈鸢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原主对父亲的残余情感告诉她:沈彦钧是个好父亲,至少在这个时代的标准里算是。他不苛待庶女,偶尔会带一两本书回来给她看,过年的时候会给她压岁钱,虽然不多,但嫡出的孩子也没有更多(沈家没有嫡出子女,嫡母一直没有生养,这也是她脾气不好的原因之一)。
但原主的记忆里还有另一层东西,模糊的、说不清的不安。
沈彦钧有秘密。
原主的直觉感知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深究的能力,也没有深究的意愿。一个十七岁的庶女,日子已经够难过了,哪有精力去管父亲在忙什么。
沈鸢不一样。她的职业本能让她对"秘密"这个词有近乎条件反射的敏感度。
但她提醒自己:不关你的事。
她转身走了。
但她没有回偏房。葛妈说盐罐子见底了,让她去巷口的杂货铺买半斤粗盐。沈鸢接过葛妈递来的几文钱,出了门。
巷子出去,沿着一条窄街往南走大约一刻钟就是杂货铺。这条路她走过几次,不算熟,但也不至于迷路。今天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不是逛街的百姓,是兵。一队一队的禁军士兵从南城门方向列队走过,步伐整齐,踩得青石板路面闷声作响。领头一个队正扯着嗓子喊:"跟上!校场点兵!迟了挨军棍!"士兵们加快了步子,铁甲片在跑动中发出细密而沉闷的碰撞声,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一面巨大的铁砧。
街边的百姓纷纷往两边让。有人小声嘀咕:"又要打仗了。""哪年不打?""今年不一样,新天子要自己上。""疯子。"
沈鸢贴着墙根走,让过一队又一队的兵。她的目光从那些士兵的铁甲、刀鞘、军靴上扫过去,她在分析。这些士兵的装备不统一,有些人的甲片是新换的,铁色发亮;有些人的甲片已经锈出了褐斑。老兵和新兵混编。老兵的眼神是死的,不看街边,不看百姓,只看前方;新兵的眼神是活的,东张西望,紧张又兴奋,像是在赴一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约会。这种混编方式说明了一件事:朝廷在紧急扩军。老兵是骨架,新兵是血肉,把骨头和新□□在一起,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撑起一支能用的部队。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历史知识:高平之战。柴荣会在这一仗中亲自冲锋,后周军队在初战不利的局面下翻盘,赵匡胤会在战场上立下大功,从此进入权力核心。
可她不太确定高平之战具体发生在哪一天。只记得是显德元年,春天。也许是三月。也许更早。历史书上写的只是年份,没有精确到日。而现在,二月的风刮过汴梁的街巷,夹着马粪和铁锈的气味,她忽然意识到,她此刻正站在那些"历史事件"发生前不到一个月的时空里。教科书上的某个段落,正在离她不到三百丈的校场上被人变成真实的军令。
沈鸢收回目光,拐进了杂货铺所在的小巷。
杂货铺的掌柜正在跟一个邻居闲聊。沈鸢把铜钱放在柜台上:"半斤粗盐。"掌柜称了盐,用一张干荷叶包了,递给她的同时继续跟邻居说话:"……校场上那阵仗,赵将军亲自操练,三千人在城外排开,我家那个小子在城墙上看了半个时辰都不肯下来。"
"哪个赵将军?"
"殿前司的赵匡胤啊!还有哪个赵将军能动这么大阵仗?"
沈鸢接过盐包的手顿了一下。赵匡胤。今天早上在码头上让她站住的那个人。殿前都虞候。一个会在六年后把黄袍披在自己身上的人。
她拿着盐包走出杂货铺。巷口的阳光被屋檐切成了一条一条的,她走在光暗交替的地面上,心里在做一个计算。赵匡胤会在高平之战中立功。然后他会升官。然后他会一步步接近权力的顶点。她今天在码头上被他叫住,这件事本身无关紧要,一个穷丫头和一个将军之间不会有任何故事。但奇怪的地方在于:为什么殿前都虞候会在码头出现?他没有理由大清早去码头。除非,他也在查那条河上的事。
死了两个商人。同一条河。同一个死法。在即将出征的节骨眼上。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件值得一个高级军官亲自去码头看一眼的事。而这意味着,这件事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沈鸢把盐包递给厨房里的葛妈,回到了偏房。她坐下来,重新拿起针线,但心思已经不在针线上了。
那具浮尸不再只是"一具浮尸"。它卡进了一个更大的齿轮里,军队、漕运、战前准备。而她还不知道这个齿轮是往哪个方向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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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嫡母叫她去把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