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心试(第2页)
谢临舟跨进殿门,曳撒上沾了露水,袖口有一道灰痕——是砖缝里的陈年积灰。他身后跟着裴照,裴照手里拿着一份誊抄的名单,纸张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
“陛下。”谢临舟拱手,“江南盐商名单拿到了。”
裴照把名单放在矮案上。云池扫了一眼——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商号名字用馆阁体誊抄在宣纸上。裴照的手指在名单中间点了一下。
“这三家——永昌号、德裕号、恒顺号——背后都是秦家的钱。永昌号是秦家远房侄子秦世昌开的,德裕号的东家姓秦,是太后娘家二房的产业。恒顺号的账上查不到秦姓,但恒顺号每年分红的银子全部进了慈安宫在江南的账房。”
云池按住手腕。神识里那道黑金裂纹从盐铁司的位置往两侧延伸,延伸到了宗人府,再延伸到慈安宫。三条裂纹是一段完整裂纹的三个面。
盐铁私占、宗室养兵、外戚干政——在第二段龙骨里连成一条完整的黑线。
“恒顺号的分红银子有多少。”萧应问。
裴照翻了一页。“永和十年一万二千两。十一年两万两。十二年——三万两。”
云池在矮榻上握紧手指。朝廷一年的盐铁修缮银才八万两,恒顺号一家分走的就接近四成。这些钱全部进了慈安宫的账房。
“还有一件事。”谢临舟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臣提审了徐敬安。徐敬安供出——盐铁司账目背后有慈安宫手令。手令不是直接下给盐铁司的,是通过户部度支司转的。每次转手令的人,是度支司郎中徐敬安。徐敬安是宁王的人。”
“手令的路径是——慈安宫到宁王,宁王到徐敬安,徐敬安到赵桓。”裴照说,“这四个人,串起了整条盐铁私占的链子。”
云池按住后颈。逆鳞又开始旋转了——极慢,每一次旋转都带着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凉意。神识里的黑金裂纹在跳动,频率比早上更快。断骨两端被不断拉扯,裂缝中间有墨汁一样的黑色在涌动。
那些被藏起来的数字——每一笔虚增的盐引、每一笔被挪走的修缮银,都在实时拉扯着断骨。
“郑则安说的夹墙。”云池忽然开口,“度支司档案室最底层的夹墙——除了誊抄账册,还可能有别的东西。”
裴照转头看他。“什么别的东西。”
“徐敬安转手令,不可能不留底。慈安宫的手令他不敢公开存档——但夹墙是他藏誊抄账册的地方,也可能是他藏手令副本的地方。”
萧应抬起头。
“谢临舟。去度支司档案室,把夹墙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
“遵旨。”
谢临舟转身出殿。裴照站在矮案前,手里那份名单被晨光照得发白。殿内安静了片刻,只余铜鹤香炉里新换的檀香在丝丝缕缕地漫开。
云池忽然在心里说了一句和盐铁司无关的话。
“萧应。你是不是听得见。”
朱笔没停。沙沙沙。
“你听见了,但你不说。你怕说了之后,我会怕你。”
朱笔继续写。
“还是你怕——我知道以后,就不会再在心里说真话了。”
朱笔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云池没有再说。他把视线从萧应身上移开,看向矮案上的舆图。河东、淮南、两浙——三路盐池被朱笔圈了三个圈。舆图边缘有一滴洇开的血迹,暗红色,像一朵极小的梅花。
“行。你今天不答——我就每天问一遍。问到你答为止。”
朱笔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息,然后萧应把笔搁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池。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没有波澜,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极轻微,像猎人在密林里看见猎物踩中了自己布下的陷阱。
“你刚才说什么。”萧应开口了。
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模一样。
“什么。”云池说。
“你刚才——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