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灰之冤(第4页)
“这……小人不记得了。每次调拨的船不一样。”
“船家是谁?”
“不记得了。”
“不记得。”谢临舟合上卷宗,“八千石军粮,不是八石。一艘船装不下,至少要五艘。你押运五艘粮船,船家是谁不记得?”
王四的额头开始冒汗:“小人……小人经手的调拨太多,真的记不清——”
“那换个问题。”萧应的声音响起,很轻,“八千石军粮运到通州码头,铁州军实收多少?”
王四的嘴唇开始发抖。
“五千二百石。”萧应替他说了答案,“缺了两千八百石。军粮从京仓出来是八千石,到了通州码头就少了三成半。你押的运,你签的字,你交的割——粮食呢?”
“小人……小人不知道……”
云池盯着王四的脸。那人的眼珠子在飞快地转,他在衡量——说实话和不说实话哪个死得更快。嘴硬是假,怕才是真的。怕到不敢说。
云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起那个铁州军遗孤,想起孩子脸上毫不设防的信任。这孩子差点因为眼前这个人的沉默被当成替罪羊。
“你不敢说。”云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上面的人让你签,你就签。但签字的人是你,出了事顶罪的也是你。你怕上面的人,就不怕北镇抚司?”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萧应没有回头看他。
但谢临舟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王四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几个字:“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粮食去哪了。每次调拨,都是周大人把单子给小人,小人只管签字押船。到了码头,有时候船还没到,粮食就已经卸完了。小人不敢问……”
萧应站起身来。
他走到王四面前,低头看着他。
“朕今天不是来审你的。朕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铁州军去年冬天饿死了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死在被人偷走的军粮里。”
王四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你不是主犯。但签字的人,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脱罪。”萧应直起身,转向谢临舟,“把他签字的所有调拨单都拉出来。从永和十一年到现在。”
“是。”
萧应往外走。云池赶紧跟上。
走出审讯室,甬道里的油灯还在摇晃。云池深吸一口气,铁锈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粘在鼻腔里。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线:周桓跑了,文书账册搬空了。但王四这种小吏还在——说明通风报信的人只通知了周桓,不在乎这些小吏的死活。这条线往上查,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侍郎、尚书——
“怕到不敢说。”萧应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自言自语,“背后的人比北镇抚司更让他恐惧。”
云池脚步一顿。
暴君这话——是在接他刚才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还是只是巧合?
他抬头看萧应,萧应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
云池压下心里的异样,跟着走出北镇抚司的黑漆大门。冷空气灌进肺里,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正想往含章殿方向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百户从门里追出来,对萧应行礼:“陛下,那孩子——”
云池脚步一顿。
百户犹豫了一下:“他在里面哭,说要见娘。臣不知该如何处置。”
萧应看了谢临舟一眼。
谢临舟低声道:“臣带人去破庙寻他娘时,发现那处已被人搜过,庙里空无一人。为防再生变故,臣暂将孩子带回镇抚司安置。北镇抚司是锦衣卫辖地,外人不敢擅入。”
萧应沉默了片刻。
“带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