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灰之冤(第5页)
百户应声进去。片刻后,他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出来。
男孩脸上还挂着泪痕,破袄上沾着草屑,脚上只剩一只鞋。他看见萧应,浑身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看见了云池。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在黑暗里看见一点光的亮。他挣脱百户的手,朝云池跑过来,一把抱住云池的腿,仰起脸。
那张脸上有泥、有泪痕、有恐惧,但眼睛里是一种毫不设防的信任。像小兽在暴风雨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挡风的角落。
“妖妃哥哥!”
云池感觉全身的血液从脸上一寸一寸褪去。
妖妃。
这个流言已经从后宫传到了民间——连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都脱口而出。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妖妃”,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心口猛地一抽——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又来了,从心脏沿着血脉往外蔓延。
比昨天更剧烈。
男孩还在仰脸看他,嘴里含混地念着:“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眼前开始发黑。宫墙、黑漆大门、男孩的脸——所有画面都在晃动,像隔着水看东西。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稳,力道不重,却牢牢撑住了他的身体。掌心很热,隔着衣裳也感觉得到。
云池低头。
他的右手腕正被萧应握着。
袖口在拉扯中滑开了。手腕内侧的皮肤底下,一道金色的裂纹正在蔓延,比昨天更宽,颜色更深。裂纹边缘,淡金色的鳞光像呼吸一样明灭,一片接一片,在皮肤底下铺开。
萧应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稳稳地扣在云池腕上,指尖正好按在裂纹蔓延的地方。那片鳞光在他指缝间明灭,像被攥住的一把金色细沙。
云池抬头。
萧应正凝视着他。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云池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他等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某个他一直知道、却从未被证实的答案。
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男孩的抽泣声、远处锦衣卫的脚步声,和云池自己剧烈的心跳。
萧应没有松手。他的拇指微微收紧,把袖口往上拢了拢,遮住了那片不该被人看见的金色光芒。
“回去再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云池能听见。
但那只手没有松开。掌心稳稳地托着云池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像一道堤坝,把那些翻涌的金光尽数拦在了指缝之间。
云池的眼前还在发黑,但手腕上那片鳞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暴君的手指按在他腕上,将那点鳞光严严实实遮住。
用掌心挡住那片不该被人看见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