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夜话(第1页)
“故人?”林复启心里一颤。时永知在广江没有故人,在鍪州的故人他都知道,但没有一个像是能干出沈苏粤那档子事的,所以这个人只能来自贵阳——他心中神秘遥远,将弟弟改造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地方。“是谁啊?”
“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家伙,他……唉,抱歉启哥,我想休息休息。”时永知又倒下去。
就算林复启再怎么对时永知的过去感兴趣,时永知要留个悬念也好、太累了不想说也罢,往床上一倒,手臂往眼睛上一横,那谁也别想,也不愿意继续刨根问底。
刚一关门,他便撞见了父亲。林总似乎也是刚刚从他和时歌的房间出来,父子相遇,立马就能察觉到对方脸上相似的疲惫。林总毕竟年纪大些,光是红红的眼眶和明显的泪沟就让他看上去更心烦意乱。
“回来了?在你弟弟房间里聊什么了?”
“没什么,学校发生的事情,和学习和成绩都无关。也没啥可聊的,他估计快睡了。”林复启坐下,将晚会总结成适合家长听,家长也愿意听的版本。然后快速过渡到父亲身上。“倒是爸爸你,和时歌阿姨怎么了?现在都星期四了,以前没见你俩吵架冷战那么久过。”
林总关掉客厅的主灯,留下沙发角一盏土耳其马赛克式样的落地灯,映在客厅一隅的灯光照样是暖黄的,而繁复多彩的玻璃罩以海蓝和水青色为基调,就像一首忧郁的中板曲子。
“可能是太久没见到你时歌阿姨了,要把两年没吵的架一口气吵完。”林总在灯光下揉揉眼,带着丝苦笑。“一开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几句嘴。但——”他看看周围,然后往儿子身边挤一挤,低声道:“——那天怪我,拌嘴的时候我在她面前提到了你妈妈,时歌阿姨不太喜欢从别人,特别是从我口中听到她的事情。我说如果是你妈妈在这里,她会这样而不是哪样,时歌阿姨岂能不火大?
虽然林总的话软绵无力,林复启听来却字字惊心。不说别的,单是牵涉到故去的母亲,就十分沉重。连没有多大印象的自己,对邱雁也是怀着敬畏之心的。而大人们都是见过,和她相处过的人,经历了她离世的人,怎么说提到就提到了呢?
“估计听到你那句话,我就会先出去。”林复启不带任何感情道。“但你不行,你也知道怪自己,所以你没有和时歌阿姨道歉吗?”
“当然了,我几乎马上就跪在她面前!”这是林总唯一算得上大声的一句,然后又惶恐地看向黑暗的过道,重新放低声音。“但时歌阿姨正在气头上,她可能觉得我不完全是跪她,也是在跪你妈妈。她就透露了一个秘密。”
“什么?”
“按道理你那吴伟叔叔虽然知道我住这个小区,你和弟弟来广江上初中的时候他来找到过,但他不可能知道你时歌阿姨和弟弟从贵阳回来的消息。那天他搞了突然袭击,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和吴伟基本没有交集,他不可能从我这里打听到任何风吹草动。”
“别卖关子了!”林复启心中毛骨悚然,因为他已经预测到了接下来的话。
“所以是时歌自己透露的线索,至少她是这么给我说的。”林总的话让林复启一下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靠在沙发上。他无法想象当天大骂前夫的时歌阿姨竟然会主动接近,或是说,给吴伟机会让他主动接近这个家。
“当然,我也没法验证真伪。她也许是说的气话。但无论如何,她达到了她的目的,我直接从地上起来,摔门就走,出去散心。然后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几天了,还是这个样子。”林总说着,脱了拖鞋盘起腿来,抱一个抱枕在身前。“应该不会太久了,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但你先发现了,我就跟你说一下。你不要去找你时歌阿姨说,她应该也会找你弟弟倾诉什么的,这个——呃,你去给我拿支烟吧。在左边床头柜,悄悄的,不要打扰到她。”
“呃,好——”林复启还没有恢复足够的能量,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他试图回想起时歌带着弟弟出走贵阳前两人间吵过的架,但想了一圈发现,他采取的是最简单的鸵鸟战术——在两人的音色染上愤怒前就带着弟弟出门玩,直到他觉得两人“也该做饭给我们吃了”。
增长的年岁,只增加了一点点面对窘境时的胆量。他硬着头皮走进过道,在弟弟的房间门口徘徊好一阵,又开一条缝观察,弟弟对着墙侧身埋在被子里,应该是睡着了。不过不用醒,时永知在里面就已经能给他提供足够的胆量——儿子都那么会考虑他的想法,妈妈又能偏差到哪儿去呢?
但主卧的门还是更难推一些,林复启用了快半分钟才将门打开到有光渗出的程度。所幸门是新门,合页和门框配合良好,无声无息,同时里面也不是完全黑暗,外面的微光透进也不会打扰到任何闭上眼睛的生物。
时歌阿姨也侧着睡觉,朝向窗户一面背对着他,还穿着衣服,被子胡乱搭在身上。手放在胸前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林复启也有这种手机玩着玩着就睡着了的经验,他知道此刻的人处在半梦半醒之间,稍微一点声音就会被惊醒,而且还不轻。他加倍小心,垫着脚不让啪叽啪叽的塑胶拖鞋打在地上,走向左边的床头柜。然后弯下腰从半开的抽屉里抠出父亲的烟——红色盒装的广江牌。
任务完成,该撤退了。他起身,然后转头要走——
就是在这短短的一秒,小小的半圆内,他真正瞄到时歌阿姨手上的东西。那并不是手机,而是一个黑框框柱的相片。
相片里戴着钟形帽,笑容躲在竹骨扇后面的人不是别的,正是他的亲生母亲邱雁。而邱雁手臂搭着的人,就是年轻时的时歌!
每个人的世界都是从第一份有印象的记忆开始的,在那之前,世界对于个人而言,与几十、几百、几十亿、几百亿光年外遥远的星空没有什么不同,发生在那之前的事情,就像闪烁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每发现一桩,便是一个蚀刻在灵魂上的大发现。
就像现在,林复启的颅脑内开始疼痛,那就是灵魂被尖锐的刻刀刻上痕迹时产生的痛苦。他从前只是顺着命运,接受新的家庭成员,接受新生活,从来不知道命运背后的因素和推手,比如时歌和邱雁,竟然互相认识,且关系好到可以拍成照片。
于是,对林复启而言,那个世界本来遥远空虚的世界,正像颗小行星一样砸过来,且上面正急速形成山和水,长出植物,演化出动物和人类,发生一系列与他曾经的小猜想和小印象大相径庭的种种悲喜剧。
太可怕了,他睁大眼睛,心跳升高,好像真的朝着他头飞过来似的。他下意识后退,但没意识到后面是衣柜,砰一声,他的脚后跟踢到衣柜,衣柜门还乓啷啷地共振起来!
“哎哟!”果然,时歌一下子惊醒。她一下转过来,一巴掌拍在床上,眼神惊恐无助。两三秒后,她才反应过来僵在原地的人不是鬼也不是强盗。“原来是你啊。”
“对不起!阿姨,我只是来拿爸爸的东西。”林复启立马将烟盒展示出来。
“没事没事,我只是刚刚有点懵。”说着,她将相片藏到被子里,以为林复启应该没看见。“阿姨这几天太累了。”
“嗯嗯没事,阿姨你先睡吧!”林复启扔下这句话,涨红了脸跑出去。
“怎么了?刚才那一大声。你把我床头柜洗劫了?”林总已经平躺在沙发上,怀中仍然抱着抱枕,用将要睡着但同样被惊醒的疲惫眼神看着儿子。
“踢到衣柜而已。”林复启连这句话都颇不自信。“你要的烟!”他将烟盒扔向父亲,便打算去洗漱然后赶紧学习这两个人逃避进睡眠中。
“不要着急嘛,来陪爸爸说说话。”林总重新坐起来,挑开打火机的盖子,小火苗撩上烟头。“反正明天是周五,你们也学不进去什么东西,我们聊聊天。睡过头了爸爸给你请假。”一股烟从他的口鼻溢出。
“我们周六也要上课,你忘了?”林复启无奈道。
“哦,是这样。”林总抬抬头。“没事,你就坐这儿,我说了的,你睡过头了一定给你请假。”
最终让林复启勉强坐下来的,还是父亲的承诺。他将父亲赶到旁边的贵妃沙发上躺下,自己盘腿坐在沙发中间。“你平常都不抽烟,怎么现在犯这个瘾了?”
林总什么都没说,只是吞云吐雾,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淡淡的青烟,仿佛他也不知道答案。直到一杆烟已经化了一半,他方浅道:“就像你小时候,爸爸在学校领的节日糖果,瑞士糖和嘉云糖,鍪州买不到,你总是舍不得吃,要留到老师给你发奖状的时候、和同学吵架气哭的时候、作业特别多做不完的时候,才抿一颗。爸爸现在做的就是相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