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夜话(第2页)
“哦。”林复启和同龄人一样,讨厌家长提到自己“不懂事”的时候,记忆未曾覆盖的时候。以往这种话绝对会激起他回呛,但今天,他心里只是浮起一层淡淡的反感,一想到刚才那张照片,便平息下去。“所以是吴伟叔让你太激动了。但是以前你和他正面硬刚的时候还算是应对自如的啊,现在怎么还被搞得不耐烦了?”
林总放下烟,眼睛慢慢左右转,让烟燃了两三毫米,然后才近似耳语道:“那我也给你说一个秘密,儿子。”
“什——什么?”父亲的反应让林复启不知所措。
“当年为了让时歌阿姨和你弟弟去贵阳方便,我和她办了离婚手续。”林总的眼睛微瞪。“本来回来已经办了复婚,然后打算正式给你弟弟办收养,但——”
他的话不用再说下去,自然被林复启一声不算大不算小的“啊?”打断。“你们,你——”林复启手抓着沙发垫颤抖。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和时歌的感情,因为他也不觉得两人有什么感情,更何况,孩子本来就要回避一切与爱情相关的事情,父母爱情更是一种禁忌。
“所以啊,爸爸是真的有点害怕了。”林总又接着吸烟,但手已经明显抬不稳了。“这么多年了,难道时歌还要回到那个火坑里吗?”
“你放心,时歌阿姨都能去贵阳两年,回来也没多久,不会的。”林复启也只能这样安慰,同时也是安慰他自己。他更不希望时永知也回到吴伟的魔掌中。“即使她真的私底下和吴伟有联系,肯定也有其他原因。”
“能有其他什么原因?”林总的语气听不出来是疑问还是设问。
“呃,这个你自己问,自己去和时歌阿姨沟通。”林复启也只能单纯接话,不揽活。“不问,你就什么都不知道,糊里糊涂的,关系就冷了。”
“没错。那你进去的时候看到时歌阿姨是什么样子?她还在生气吗?不会对你也发脾气了吧?”林总稍微振作些许。
“唔,她累得睡着了,有什么要说的你还是等明天。”林复启已经等不及要问他自己的问题了。“你和时歌阿姨,感情很好吗?”
林总只是眼里短暂闪现过一丝凌厉和威严,然后手撑在抱枕上,很快就软了下去。“小孩子问这个干什么?你们这个年龄,懂什么感情问题?”
“可你不是19岁就——”
“所以啊。我和时歌当时都不懂。”林总猛吸一口烟。“即使见面的时候有那种叫‘一见钟情’的东西,日子过着过着就消退了,然后被过日子时培养出的感情取而代之。如果是相互喜欢的感情那就最好,如果是相看两厌,那这日子也就过不下去了。”
“你和妈妈,还有时歌阿姨,就是这样的?”
“对,都是这样的。”林总低下头,手掌撑住额头,翘起的手指夹住烟,已然染上了烟味。“可能和你时歌阿姨,是第二种感情多一些。时歌和吴伟,应该是第一种感情初战上风,吴伟什么德性你知道,所以就和我说的一样,破灭了。”
“那你心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啊。”林复启听到这里,舒展开了身子,让父亲发泄情绪的同时又得到想要的信息让他飘飘然,颇有种华瑜芝和易半鹤短暂上了身的感觉。“和时歌阿姨闹的情绪看来主要还是在你这边,没什么好害怕的。”
“那是当然。但我还是很害怕。因为,啊,不管什么样的感情,增长起来都需要时间、精力、交流,但一见钟情可以反复出现,不需要时间也不需要场合,有时能量大到可以轻易推翻培养了很久的感情。真的。”
刚才还自鸣得意的林复启重重摔在地上,他听不懂父亲的话,更遑论给出什么安慰。他的脸羞红,掩在抱枕下,尴尬地开启另一个话题以结束上轮对话。“那你和妈妈,又是什么感情呢?”
“哈,我从来没想过,居然会被儿子问这种问题。”林总好似呛着烟,边笑边咳。“我还以为你第一次向你爸爸探讨私密问题,是问小孩子是怎么来的。”他忍着笑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和你妈嘛,可能就是正好反过来吧。我当年和她进夜校的时候,见她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喜欢她了。可惜,第二种感情还在成长的时候,就出了车祸。所以到现在,我对她的感情自然还是第一种为主。”
“什么意思?”
“她离开我们之后,我每一次回想到她,都还有一见钟情的感觉。”
林复启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他知道,父亲一定洋溢在回忆的幸福,和现实的无奈中。
“谢谢,我给你说了我才明白,为什么和时歌吵架我会提到你妈。”林总抽张纸擦擦眼角,擤擤鼻涕。“要是别人,恐怕早就和我闹翻了,但时歌其实——”
“——和我妈关系也很好?”林复启顺利接上自己最想打听的消息。
“你也发现了吧?”林总坦然,没有任何追问。“我们仨当年是一个紧密的小团体,时歌和她又是更紧密的两个人。”
“还,还有吗?”林复启感觉胸口好像开了个口子,宇宙吹来的气流带着逝者的呼啸灌进去,冷得他浑身颤抖。
“哦,你妈妈很喜欢文学。她小时候很喜欢三毛,《雨季不再来》启蒙了她的散文写作。你外婆说过,那时因为她的文章比同龄人成熟,还有点刻意培养。但在大概是她12岁的时候,三毛在台北荣总医院用一条丝袜上吊自杀,也断了她的文字。直到她遇到时歌,她喜欢钱钟书,两个人又开始读《围城》、《写在人生边上》、《人?兽?鬼》。但98年钱钟书也走了,两个人又读不进去书了,只有偶尔写写诗,随笔……”
林总长叹一声,将烟触灭,表示自己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继续这个话题。
“那,弟弟知道这些吗?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估计不知道,我没说过,按照时歌的脾气秉性,应该也不知道。反正,他还有自己的亲爸要面对。你以前为了保护他不被吴伟伤害,我都还记得。上次在楼下也是,时歌问了你弟弟,他说你挡在他和吴伟之间。做得不错,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儿子,继续努力。”
“啊,好像不行了。”林复启也长叹一口气,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迂回作战好像是失败了,他成功在时永知周围人心中留下了工具人,联络人的印象。
“怎么了?”
“没什么,我怕我还是当不了这个哥哥了。”林复启隐晦道。“他,他现在那么优秀,人缘又好,周围不缺红花也不缺绿叶。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让我多带他学习吗?他其实根本用不着带,很多知识点比我当年,甚至比我现在还一清二楚。”
林总像是听到一个并不期望但深知其可能性极大的答案,又叹一口气,身体又往下溜,几乎是躺在贵妃沙发上了。想了一会儿,才想出一个突破口。“不至于,他是你弟弟,又不是完人,总会有弱势和短板的地方。你也有点拿自己的短板和人家长处比的趋势,不要这样。”
“又来了,又来教育我了。爸!”林复启不悦道。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只是个建议,你怎么理解都行。而且好好提升自己,对你又没有什么坏处。好了,听我说了那么久也累了吧,你快回去休息。”林总说完,便拿开抱枕,闭上了眼睛。
林复启拿一床毯子给父亲盖上,关灯回房间的过程中,认真审视了父亲的建议。他并不是不认同父亲的话,他也深知现在一切希求改变时永知的希望已经渺茫,但改变自己,就永远存在着希望。
一个新的作战计划,在大脑里的电闪雷鸣间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