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永知的回忆2(第1页)
慢慢地,时永知对这种感觉上了瘾。辣过了劲头,心里便麻酥酥的,期待着下一顿的刺激。作为举目无亲的外地人,日子就因为这种刺激而没有看上去那么无聊。
内在如此,而外观上,他反而在穿上厚厚的冬衣后,才在宋顺涛的提示下发现自己身形的变化。
日日的辣椒盛宴,帮助他在贵阳长久的温凉夏日和阴郁的秋天中出汗,然后随着高原山间的清风蒸发。如此循环往复,他竟然出落得一副清瘦,略带骨相的俊秀模样。
“别照了,瘦了就是瘦了,就说明你营养没跟上。”时歌看着回家后的儿子在镜子前坐了好半天,忍不住道。“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吃饭就好好吃饭,不要让我发现你把饭钱省了买零食!”
他肯定不会省这种钱。没有钱就买不到饭吃。而一顿没法吃六个格子的菜和四碗饭,他肯定会饿晕;而没有其他机会和宋顺涛,他新生活的引路大哥哥,一起吃饭,他的脑子和胸口会联手制造酸疼的孤单感,啃咬他的肠子。
只是,宋顺涛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会和他有交流,在其他方面,还是无法填补林复启的影子。
他捏捏自己的脸颊,紧致又滑腻。要是林复启现在再像以前那样双手掐住自己的脸,肯定不会像以前一样揪出两小块玩乐的吧?他这样想着。
“妈,启哥那边打电话过来没有?”
正巧,时歌正接通林总打来的电话。他立刻跟到母亲身边,期望从手机的麦克风中听到哪怕一个由启哥说出的字。
“……你就给他说我在贵州,其他什么都不要说。他有本事就来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他真想把我们母子俩找回去,就叫他拿出点决心呗!……”
“……他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也只有你这种没出息的才会被他吓到被他威胁。既然你要忍,你就给我忍过头两次,他不会再来骚扰第三次的,除非你又给他什么承诺……”
时歌越说越激动,时永知很明白,若是激动到某个阈值,她很可能会直接挂断,然后将手机砸向沙发。而被人当出气筒的物件,若是捡拾起来,似乎也会承受和这个物件一样的激昂与怒火。他能做的,也只是拉一拉妈妈的衣角,然后抬起头揉揉眼睛。
而她能做的,也只是轻轻将儿子的手拍开,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继续咆哮。他坐在自己的床上,心里如火焚烧,希望妈妈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手机屏幕依然显示通话界面。
“……再打给你,照顾好阿启,他要是被那个疯子伤到可不是我的责任,就这样,拜拜!”时歌确实没有挂,但她的怒火已经平息,却还是当着儿子的面按下红色的挂断键。他心里的火在缓慢走向熄灭的过程中,突然遇到一股微风重新窜起,然后被人泼了一盆水,就是这样的感觉。
“妈!”时永知无法忍受,责怪母亲道。“我还想和启哥说句话!”
“有时间有机会再安排吧。”时歌无力地将手机抛向沙发,再一屁股坐下。“你启哥还没下晚自习,他们要中考了。”
“中考?中考也不至于几秒钟打电话的时间也没有吧。”时永知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妈,我不会说很多话,我只是想听到他的声音。”
“你要是真能说很多话,我倒还放心了——”时歌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时永知悄悄用余光瞥向她,只见她眼角变得湿润,眼睛看向半空,手握拳抵在颤抖的嘴唇上。这是一种母子间默契的,联想到自己的情况后产生共鸣的姿势,只是时永知不知道母亲想到的是什么。
沉默了良久,时歌才低下头,声音沉缓道:“他估计也很想你,恐怕只听到你的声音,就会牵挂好久好久。这样肯定会沉不下心复习。哪天我和你林叔叔安排时间,让你俩好好聊聊,才好让你俩安心,好吗?”
他那时无心询问。因为宋顺涛,他的新哥哥,决心进一步帮他融入这座城市,在吃辣能力达到及格水平后,他开始懒得用普通话遣词造句。
“千帆?是什么意思?”在一次午餐中,时永知听得宋顺涛抱怨学校的公开课比赛中,混杂了些听不懂的词汇。
虽然过了半年,时永知已能理解贵阳话与普通话发音类似的部分,但毕竟大家说的是方言而不是变调普通话,词汇和语法依然是理解上的一大拦路虎。他无法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中的意向放在这种语境中。
“千翻嘛,你可以理解成麻烦。说某个人事情多,反复无常,或是说某件事很折磨人,又臭又长,程序多,我们说千翻这个词。”宋顺涛抵着头解释道,像个老师的做派。
“原来如此——”时永知的脑子里突然涌现许多零碎的记忆,很多次,他都听到班上的谁,或是操场上的谁聊天时,说另外一个人“千翻”。因为不关他的事,所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也不会特意追究其中含义。只是现在,宋顺涛认为在他面前已经可以提这个词了,他不免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某个角落,被人说是一个“千翻”的人。
特别是眼前的宋顺涛。他从认识宋顺涛到现在,可没少麻烦过人家。
“那你觉得,我是一个,千翻的人吗?”时永知低头斜眼,露出尴尬的笑容。
“哈哈,怎么会!”宋顺涛笑道,声音爽朗,不含任何阴阳怪气成分。“我让你学着吃辣椒,你有没有找各种理由不吃?有没有拿筷子蘸一点抹在舌头上交差?有吗?但凡你有任何一句怨言或是拖延时间,我都会觉得你做事情千翻,但你没有啊!”
时永知大脑神经元快速反应,立马便明白了这个词的用法和含义。他开始发自内心地笑,笑宋顺涛也笑自己。“嗯,你让我学什么,我马上就学。除了吃折耳根。”
那个寒风骤起,开启贵阳冬季无尽阴雨的下午,时永知带着远比学习课本知识更旺盛的精力,同时开始他真正的二语习得。他由宋顺涛带着从“我”、“你”、“他”这种最基本的称呼开始学。
“我?”时永知学着宋顺涛的样子,手指指向自己的胸口。这个音和鍪州话的“我”几乎相同,他说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很好,这个音很标准!”宋顺涛表扬道。“然后是,‘你’。”他伸出手指头,指向时永知。
时永知当然能发出ni的音,但贵阳话的第三声似乎不那么好把握。他迟疑了一下,看着宋顺涛停在空中的手指,好像和对方的表情一样,一圈圈的指纹带着强烈的期待。
不知怎的,他又想到了林复启。启哥偶尔会和他玩互相挠痒痒的游戏,而启哥喜欢用一根手指头,难防又能制造超群的效果。而他的防御,也是用一根手指对着戳。
两根指尖接触的一刹那,总是像过电一般。
“呃,你——”时永知感受到指尖熟悉的酥麻感,几乎要下意识接上林复启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