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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憎同源(第1页)

沈砚回到安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书房里坐下来,从案头的卷宗底下抽出了一只细长的锦盒,盒面的绸缎已经磨得发旧了。他没有打开盖子,只是将盒子握在掌心里搁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隔着绸面慢慢渗进去,将盒中那件东西的表面焐得微微发暖。那里面装的是一枚竹雕的镇纸——雕的是一株新竹,竹节处刻了两个极小的字,是他十四岁生辰那年沈驷送他的。

"节节高。"

沈驷送这枚镇纸的时候他刚开府不久,东宫送来贺礼的帖子上一共列了六样东西,旁人赠的都是玉器、古画、名墨,唯有这一枚竹雕镇纸是沈驷亲手刻的——沈砚后来打听过,说太子殿下在书房里刻了三个晚上才刻成,雕坏了两根竹坯。他收到之后便一直收在这只锦盒里,从未在案上摆出来过,因为若摆出来被人看见了难免会问起,而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枚镇纸是他最珍视的物件。

他握着锦盒在灯下坐了很久。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他的目光落在锦盒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上——是那年他从镇北关回京之后在战场上磕的,盒角被磨了一道浅白的印子。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镇北关的城楼上望着南面的方向,心想沈驷应该快要来北境了。后来沈驷果然来了,但与他并肩站在河谷里的是另一个比他更早认识沈驷的人。

沈醉,沈归渡。

沈砚将锦盒放回了抽屉里,合上时指尖在抽屉沿上停了一瞬。他想起许多年前——大约是七八岁时的某个冬夜——他在东宫的偏殿里发了一场高热,沈驷守了他整夜没有合眼,坐在炕沿边用湿布替他敷额,布凉了便换,换了再凉。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沈驷低声跟内侍说了一句"别惊动母后",然后便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直到天亮。那时候他觉得皇兄的掌心是这世上最安稳的地方,凉布换下来时碰到的总是温的。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份安稳并不独属他一人。沈驷对东宫上下的人都是这样——周全、妥帖、不会让人落空。他一度觉得这样便够了,只要他还在东宫的屋檐下,皇兄的那份周全里总有一角是留给他的。

直到那个姓萧的"三公子"出现在荒庙里,出现在越溪河畔,出现在昭台的画壁前,出现在东宫的每一处角落里。沈驷握着那个人的手时用的力道与握旁人不同——沈砚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场合。起初他告诉自己那是兄弟之间的亲近,但他认得那种力道。沈驷替他敷额的那夜,指尖碰触他的皮肤时也是那种谨慎的、不舍得用力的力道。但他后来渐渐明白,那种力道从前是留给他的,如今是留给另一个人了。

于是沈砚开始走自己的路。

他囤兵器、查名单、在赵庸的暗线里安插府卫牌——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他替皇兄走的路,是为了护住东宫的周全。但今夜坐在灯下握着那只旧锦盒的时候,他忽然明明白白地看清了一件事:他走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护东宫。他是想让沈驷看见他在走。想让他注意到"沈砚也在走路了",然后在某一天回头看一看他。

但沈驷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姓萧的人身上,穿过荒庙的雨、河谷的火、昭台的门廊和东宫的晨昏,一刻也没有偏移过。沈砚坐在灯下将那只锦盒放回了抽屉最深处,然后从案上抽出一卷新收到的密报,展开来看了一遍。密报上写着查沈醉来历的进展——有人在凉州旧部中查到了"三公子"的踪迹,线索正沿着萧衍那条线缓缓收拢。

沈砚将密报折好搁在案角。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边写了一行字:"继续查。但消息暂不递送他人。"写完之后他将纸条卷好封入蜡丸,唤了门外的暗卫递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阖了一会儿眼。烛火在他闭上的眼睑外投下一片暖红的光,他想着沈驷明日早朝时大概会站在文官之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他肩头。他想了一息便将那个画面从脑中推开了,重新睁开眼,铺开另一张纸开始写禁军总制交接后第一份轮值方案。墨迹落在纸面上时工整而端正,与平日无异。

东宫那边,沈驷并不知道今夜安王府书房的灯亮了多久。他正与沈醉坐在昭台的梧桐树下,暮色中两人并肩望了一会儿那幅画壁上的小舟,然后起身回了东宫。早春的夜风从护城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润的气息,两人沿着甬道并肩走着,沈醉走在他左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转着那支新笛子,偶尔试一个短音又收了。

经过那株将谢的樱树时沈醉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枝头残余的花瓣。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那些薄薄的粉瓣照得半透明。"宿远,"他低声说,"花快落完了。但梧桐发了芽,山茶也长了新叶,这个院子永远有东西在长。"

沈驷站在他身侧,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株樱树。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落花铺满的地面上,挨在一处。沈驷伸手将沈醉握着笛子的那只手拢进了自己掌心里,两人在月下的樱树前并肩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内院走去。

而在安王府那间灯还亮着的书房里,沈砚正将最后一道轮值方案的落款写完,搁了笔。他低头看着纸面上"安王沈砚"四个字的签押,笔画工整,与平日写的一模一样。他搁下笔,吹了案上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入了内室。

窗外月色照在安王府的院墙上,与东宫院中那株将谢的樱树照着同一片月。两条路线在春夜的暗色中各自延展着,一条通往明日的早朝和禁军轮值的正式交接,另一条通往那只旧锦盒被合上之后便没有再打开过的抽屉深处。

二月末的朝堂上,那份关于太子夫室来历的核查请求从一道留中的折子变成了一道正式的御史台奏本。

这一次领衔上奏的不是陈御史,而是御史台另一位叫张元辅的官员——此人年富力强,在朝中素以"刚正"闻名,声名远在陈御史之上。他的奏本措辞比前几次折子都更严厉,直接援引了《礼典·储君篇》中"储君之配须出身清白、宗籍可考"的条文,要求太常寺和宗正寺联合核查太子夫室的宗籍底册。

这道奏本递上之后,沈昀无法再留中不发了。他在散朝后将沈驷单独留了下来,父子二人在空荡的大殿中隔着一道龙案对坐。沈昀今日的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些,冕旒摘了之后露出底下瘦削的、带着病容的面庞。他靠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沈驷的面上,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缓。

"阿驷,张元辅这道奏本,朕压不住了。"沈昀说,"宗正寺和太常寺核查宗籍,这是明文规定的流程。朕若强压,反倒显得东宫心虚。"

沈驷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将龙案上堆积的卷宗映出层叠的轮廓。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父皇的意思是,让太常寺和宗正寺去查。"

沈昀没有答是或否,只是将张元辅那本奏本从案面上推过来,推到沈驷够得着的位置。"你去备。从你大婚那日开始查,查到什么算什么。若查出来的人来历清白,那便是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若查出来——"他顿了一下,"若查出来有什么,朕替你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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