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憎同源(第2页)
沈驷将那道奏本拿起来收进了袖中。他没有再多问,起身朝龙椅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殿。日光在他走出殿门时迎面照来,将他的眉眼晒得微微一热。他站在丹陛上望着远处的宫墙和初春的天际线,袖中那道奏本的纸页贴着他的衣料,薄而沉。
回到东宫时沈醉正坐在廊下削竹条。他近来似乎偏爱上了这项活计,手边已经攒了七八根打磨光滑的竹管,长短不一地搁在廊阶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眉眼间的神色映得温温的。他看见沈驷袖口露出一角纸边,将手里的竹条和刀放下了,站起身来走到沈驷面前。
"宗正寺和太常寺要核查我的宗籍?"
沈驷将袖中那道奏本递给他。沈醉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折好还回来时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将奏本叠得整整齐齐才交回沈驷手中。"他们要查便查。我在凉州用的户籍是萧衍办的,经得起查——宗正寺若查到那层,只会看到我是一个从凉州迁来的平民商籍,与萧氏旧部没有直接关联。"
沈驷将奏本收回袖中,看着他。沈醉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提前备好的事。但沈驷注意到他低头叠奏本时手指比平日多折了一道,大约是心里也清楚宗正寺若真的一层层查下去,凉州平民商籍下面那些与萧衍旧部往来的痕迹未必不能被人翻出来。
"归渡,"沈驷伸手将他肩头落的一片碎竹屑拈了,"若宗正寺查到凉州那条线——"
"若查到凉州那条线,"沈醉抬眸看他,日光中他的眉眼明净而安静,"那我便认。我不是萧衍放在你身边的一颗棋子,我是在昭台火场里被抱出去的那个孩子。我姓萧,从前跟着母后的姓。但我在你面前叫沈醉——这个名字是你起的,你记得吗?"
沈驷看着他在日光中微微仰着的脸。他记得——去年在凉州道观外的暮色中,沈醉对他说"你叫我三就行了",是他自己挑了"沈醉"两个字填了名册。那是沈驷给他的第一个身份,像在一张空白的户籍上落了第一笔墨。
"记得。"沈驷说。
沈醉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伸手将沈驷握着奏本的那只手拢住了,握了一下便松开,转身走回廊下重新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竹条。刀锋推过竹面的沙沙声在午后的日光中重新响起来,均匀而安定。沈驷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他低头削竹条的模样,然后转身进了书房。宗正寺的核查大约三日后便会正式开始,他还有三日的时间去准备那叠能够证明沈醉宗籍"清白"的文书。
三日后,宗正寺的人果然登了东宫的门。来者是宗正寺卿本人——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臣,素以办事细致刻板著称。他带着两名属官在东宫偏殿坐了一个下午,将沈醉的户籍册、大婚册封记录、入京以来的身份文牒逐页核对。沈醉全程坐在对面由他们查问,态度从容而配合,连喝了三杯茶之后还能起身替宗正寺卿续了一回水。老臣被他续水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一个"平民商籍"的出身在面对宗正寺核查时有这样的镇定。
查完户籍之后宗正寺卿又翻出了另一卷东西——是沈醉在凉州时的旧档底册,由凉州府衙前日快马送来的。他翻开细看时沈驷站在书房外的廊下隔着窗棂望着殿内的动静,看见宗正寺卿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记载了沈醉在凉州时的住处——地址所在的那条街,恰好位于萧衍道观所在区域的边缘。虽不在同一处院落,但相距不过三条巷子。若有人刻意查下去,这个距离便足以构成"与萧氏旧部过从甚密"的嫌疑。
沈醉显然也看见了宗正寺卿停下的那一页。他开口说了句什么,离得远沈驷听不清,但宗正寺卿听了之后面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将那一页合拢了,继续往后翻。核查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老臣起身朝沈醉拱了拱手,带着两名属官退出了东宫偏殿。
沈驷在廊下等他们走远了才推门进去。沈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搁着三只空了的茶碗。他见沈驷进来便站起身来,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暮色中浮着,温淡而平静。"殿下,他翻到凉州住处那条巷子的时候停了一拍。"
沈驷走到他面前。"你方才跟他说了什么?"
沈醉低头收拾案上那些散落的文牒,将它们理成一摞收进匣中。"我说那条巷子里住的都是前朝迁来的老户,我租的院子隔壁住的是一个卖豆腐的老汉。他若不信可以去查,老户的街坊都还在。"他抬头看了沈驷一眼,嘴角翘着,"他后来便没有再翻那一页了。"
沈驷看着他收文牒的动作,看着他低头理纸页时露出的后颈上那圈已经淡成浅粉色的齿痕——高领春衫遮了大半,但俯身时边缘露了一线。沈驷伸手将那线衣领拢了拢,指尖擦过他的后颈时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平稳地跳着。
"宗正寺卿回去之后会写一份禀报。凉州住处那条巷子虽然暂时按过去了,但这份禀报会存档。日后若有人调阅,那条巷子的记录还在那里。"沈驷收回手,"三天之内,我得让萧衍那边把那条街上所有与萧氏旧部有关的痕迹清干净。"
沈醉将文牒匣子盖好抱在怀里,抬眸看着沈驷。暮色中他的面容被最后一线天光映得温润而清晰,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殿下要替我把后路扫干净。可若扫不干净呢?"
"扫不干净就换一条路走。"沈驷说,"那些旧痕不会比你在昭台画壁上添的那只小舟更重。"
沈醉抱着匣子安静了一息,然后弯起眉眼笑了。那笑意在暮色中像一盏被点亮的灯,温温地亮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匣子转身往偏殿方向走了。沈驷站在原处看着他靛蓝的背影在渐暗的廊下走远,过了片刻也转身往书房走去。
宗正寺的禀报大约两日后会呈上龙案。而在那之前,他还要处理另一件事——今日早朝时沈砚递了一封密信到东宫,信中说工部那位礼部郎中近两日与太常寺一名属官有过接触,大约是已经在调阅凉州方向的旧档了。沈砚将那条线查到了太常寺门口,正沿着同一道核查的流程向同一个方向推进。
沈驷在书房的灯下将沈砚的信又看了一遍。信尾沈砚写了一行字:"皇兄若需人手,安王府的人随时可以调遣。"他看完了将信折好收入暗格。灯影中他与沈醉的那只小木船并排搁在一起,横在抽屉的暗格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某一天被拿出来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