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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檐听雨(第1页)

傍晚时分落了雨。早春的第一场雨细密而绵长,将东宫院中那株将谢的樱树淋得湿漉漉的,残余的花瓣被雨丝黏在枝头和青砖地上,铺了满地淡粉的、水润的碎痕。沈驷从书房处理完那封礼部郎中的名单出来时,雨正下得密,廊下的瓦檐上挂了一排细细的水帘,将院中的景致隔成了一片朦胧的、洇湿的画。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雨帘,忽然不想回书房了。他转身往内院方向走去,雨声将他的脚步声掩了大半,廊檐下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团暖黄的光圈。

沈醉在内院的偏殿里。门半敞着,里面的烛火透过门缝漏出一道温暖的窄光。沈驷推门进去时,沈醉正背对着门坐在窗下的炕沿上,手里握着那支新笛子,对着窗外的雨幕试音。雨声将笛声衬得格外清亮,断断续续的音符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又散尽。听见推门的声响他偏过头来,凤目里映着满室的烛火和窗外灰濛濛的雨色,嘴角翘了一下。

"殿下忙完了?"

沈驷带上了门。雨声被门板隔在外面变得低闷了许多,屋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和沈醉手里那支笛子被搁在炕沿上时发出的轻轻一响。沈驷走到他面前,在炕沿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烛火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融成了一团挨在一处的暗色。

"今日的事想了一下午。"沈驷开口,声音被雨声和烛火压得有些低,"陈御史的质询是明面上的。礼部郎中那份名单是暗面上的。这两条线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往同一个方向走——查你。"

沈醉安静地听着,偏过头来看着他。烛火将沈醉的眉眼照得温润而清晰,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驷搁在膝上的手背,指尖温温的。"查就查。他们查出来的东西,都在我身上。我倒不怕被查——"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烛火中浮得很浅,"我怕的是他们查完我之后,要拿我来对付你。"

沈驷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起来拢进掌心里握着。沈醉的指尖被他拢住时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安安静静地停在他的掌心中。沈驷低头看着他被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新愈合的浅痕,大约是前些日子削竹条留下的。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痕,感觉到掌心下那只手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疼,是被碰触时自然而然的细微反应。

"归渡。"沈驷叫了他的名字。烛火跳了跳,将两人之间的那层光影晃得微微浮动。沈醉抬眸看他,那双凤目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焰,亮而暖。

沈驷没有再说话。他倾身过去,吻住了他。

这一次比樱树下那次更缓。他的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被雨夜和烛火浸过的温沉力道,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深入,像水渗入干涸的河床。沈醉被吻住的瞬间阖上了眼,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攥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了沈驷的肩侧,指尖隔着春衫的薄布料触到他的肩线。

吻渐深了,唇齿交接。沈驷的手从沈醉的指间松开,滑到他后颈的位置,掌心覆上去的时候触到那截温热的、颈侧延伸向肩背的弧线。沈醉的呼吸在他掌心的温度中微微乱了半拍,随即又被他更深的吻吞了进去,只剩齿间含糊的一声被压在喉咙底下。沈驷的拇指沿着他后颈那道旧痕的走向缓缓地、一寸寸地摩挲过去,沈醉在他怀里轻轻偏了一下头,颈侧完全暴露在了烛火和沈驷的唇边。

沈驷的吻从唇角移到了他的颈侧。唇齿贴上那道温热的、泛着淡红的皮肤时,沈醉的脊背极轻地绷了一下,随即又在他的掌心中慢慢融开了。沈驷的齿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极轻地咬了一下,力道不大,只留下浅浅一圈润湿的红痕,像一枚被春雨浸透了的小印。沈醉被他咬住颈侧时低低地吸了一口气,随即自己笑了出来——那笑声被压在喉咙里,又短又轻,像被烛火燎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郎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带着被吻和齿印浸过之后温软的余韵,"你咬了我一口。明日穿高领的衣裳了。"

沈驷从他颈侧退开半寸,垂眼看着那片被他留下齿痕的皮肤,浅红的一小圈贴着温热的皮肤,像雨后初绽的花苞被露水沾湿了边缘。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痕,感觉到沈醉的脉搏正贴着他的指尖平稳地跳着,快了一些,但跳得很稳。

"穿高领。"沈驷说,"明日朝上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春猎时被树枝刮的。"

沈醉偏着头由他按着颈侧那道痕,嘴角翘着那枚被烛火和雨夜浸得格外柔软的弧。"外子编谎话的功夫见长了。"

沈驷收回手,将他轻轻揽进了怀里。两人在炕沿上靠着,沈醉的侧脸贴着他的肩窝,烛火在案上跳动着将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融成一个挨着另一处的轮廓。窗外的雨声依旧沙沙地响着,将整个世界隔成一片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寂静。

"归渡,"沈驷在烛火中开口,声音不高,"明日朝上若有人再提那道质询,我该说的今日已经说了。他们后面再递什么上来,我一件一件接。"

沈醉靠在他肩窝里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指搭在沈驷的衣襟边缘,指尖隔着衣料触到沈驷心口的位置,那里平稳的、有节律的跳动透过薄薄的春衫传到他指腹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在那处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记下了那道跳动的节奏。

"宿远,"隔了很久沈醉才开口,声音低低的,落在雨声中像一片被风送进门槛的花瓣,"你方才咬我颈侧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想起去年荒庙那夜我浑身是血的时候,你替我裹伤的动作。那时候你的手指也是暖的。"他在沈驷的肩窝里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隔着衣料传过来,像一阵极轻的、被雨声压住的颤动,"从那夜到现在,你的手一直是暖的。"

沈驷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窝里的发顶。烛火的光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温淡的金边,窗外雨声渐渐转小了,春夜的气息从窗缝间渗进来一丝,湿润而清冽。沈驷伸手拢了拢他垂在身侧的衣领,指腹碰到他颈侧被自己留下了齿痕的那片皮肤时停了一瞬,温热的余温还贴着指间没有散去。

"往后也是暖的。"沈驷说。

沈醉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沈驷的肩窝里安静地阖了眼,呼吸渐渐匀长地沉进了雨夜微凉的深处。烛火在案上燃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悄无声息地熄了。黑暗中窗外的雨声终于停了,春夜的新月从云层后探出来一线清亮的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在炕沿上两道挨在一处的轮廓边缘落了一道细碎的银边。

次日早朝,陈御史那道质询的余波果然化作了数道折子,从不同方向同时递上了龙案。

礼部一名郎中奏请"核查太子大婚册封之礼是否合规",措辞温和却意有所指;御史台另一名年轻御史附议陈御史之言,请"太子澄清夫室来历,以正视听";更有一道来自太常寺少卿的折子,称"储君之配关系国本,若身份存疑,则宗庙告祭之礼当暂缓,以待查明"。三道折子同一天落在案上,像是同一双手在三个方向同时推了棋子。

沈驷站在文官之首听着内侍念完那些折子,日光从高窗落在他肩头的朝服上,将金线蟒纹照得明亮而沉静。他没有出列辩驳,也没有请旨宽限,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龙椅上的沈昀开口。

沈昀今日的气色比春猎前更差了些。冕旒下露出的下颌瘦削而苍白,他听完了三道折子的内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人开始不自觉地轻移脚步。最终皇帝开口,声音不高,透着病中的倦意:"太子大婚之礼乃礼部与宗正寺合办,朕亲临主婚。此事不必再议。至于太子夫室来历——"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冕旒后缓缓扫过殿中,"若有人有实据可呈,便呈上来。若无实据,空言不必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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