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第1页)
春猎那日天没亮沈驷便醒了。
他推开窗时看见那株早樱在晨光中开得正盛,满树浅粉被初生的日光照成了一团融化的霞色。风过时花瓣落了一地,覆在院墙下的青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在窗前站了片刻,听见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沈醉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春衫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走到窗根下仰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醒了。我备了些干粮,路上垫一垫。"他将食盒搁在窗台上,自己靠在窗沿边偏头看了一眼那株樱花,"花今天开得最好。你回来的时候大约就开始落了。"
沈驷从窗台里伸出手碰了一下他搁在窗沿上的手背,晨光中沈醉的指尖微凉。"你不必早起送。我走之后你回去再睡一觉。"
沈醉低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道被晨光染得温和的弧。"睡不着。醒了便起来了。"他直起身来将食盒又往窗台里推了推,"去吧,春猎的仪仗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我今日去昭台把梧桐底下的石凳摆好——你回来的时候便能坐着喝茶了。"
沈驷看着他。晨光将沈醉的眉眼照得清明而温和,他穿着一件家常的靛蓝衫子站在窗外,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春景图里被随意添上去的一笔。沈驷伸手将他额前被晨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鬓角时停了一息,然后收回了手。
"傍晚回来。"沈驷说。
春猎的猎场在京城南郊的御苑,围场方圆三里有余,中间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和疏林,早春的草木已经生出了嫩绿的新芽。沈驷骑在马上随仪仗入苑时,日光正从东面的山脊上升起来,将整片围场照得明晃晃的。三营的轮值调配由沈砚的将令调度,猎苑四周的哨位安排得井然有序,每隔百步便有一面旗帜标注了猎区的边界。
沈驷在围场边缘的观猎台上坐定时,沈砚从远处策马过来。少年换了一身骑装,墨蓝的劲装束了银丝腰带,显得比穿朝服时更多了几分利落。他在观猎台前勒马翻身下来,朝沈驷行了一个简礼。
"皇兄,三营哨位已布好,猎场内的驱兽队伍正在推进。若皇兄今日要亲自入场——"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猎场东南方向的一片疏林,"那片林中有鹿群活动的痕迹。"
沈驷从观猎台上站起身来。他今日也换了一身玄色的骑装,腰带束得紧,腰间那三枚贴身收着的玉坠和红绳同心结隔着衣料贴着皮肤。他走下观猎台翻身上马时,余光扫过身后列队的禁军当中有一道身影——靛蓝的春衫在满目玄甲绯袍之间显得有些突兀,但那人站在禁军队列的末列,身形修长,正微微偏着头望着猎场深处的疏林方向。
沈驷勒住了马。
他认出了那道靛蓝的身影。沈醉不知何时混进了春猎的随行队伍里,换了一身禁军外卫的便装,腰侧挂了一柄不惹眼的短刀。他大约是从东宫出门之后直接来了猎场,用某种沈驷不知道的方式把自己塞进了随行护卫的名册里。
沈驷策马缓行了几步,绕到队列末列时勒停了马。沈醉从低垂的帽檐下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枚极淡的、被压着没有放大的弧。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右手做了个手势——那个手势沈驷认得,是"别声张,我跟着"的意思。
沈驷偏头看了他三息,然后收回目光策马往猎场深处去了。他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队末那个靛蓝衫子的护卫,但他在策马穿过疏林时,余光始终能感觉到身后约莫二十步处那道隔着树影跟随的身影,像一道不紧不慢、始终保持在视线边缘的暗影。
猎场的春猎进行到午后,围场内的鹿群被驱兽队伍赶入了一片浅谷中。沈驷拉弓射了一只麂子,箭矢穿过疏林落在猎物颈侧时,他听见身后的树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住的喝彩——是沈醉的声音,短促而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几乎听不见。沈驷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线。
傍晚时分春猎收阵。沈驷策马回到观猎台时,三营的轮值调度在沈砚的指挥下完成得滴水不漏。少年站在猎场边缘与几位将领交代着收兵的路线,侧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比晨间更沉稳了几分。沈驷看了他片刻,然后调转马头往队末方向走了几步。
沈醉从树影里策马出来,靛蓝的春衫上沾了几片枯叶和草籽。他见沈驷过来便催马近了半步,两人隔着鞍镫并辔而立。午后的日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初春的草地上,一长一短地挨着。
"你怎么混进来的?"沈驷低声问。
沈醉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晃了晃。"去京兆府借了一枚外卫的临时牌,跟今日猎场的护卫队一并入的苑。你不必担心,我只在队末跟着,没人注意到。"
沈驷看着他。午后的日光将沈醉沾了草籽的靛蓝春衫照得透亮,他偏着头看沈驷时凤目微微眯着,嘴角翘着那道沈驷熟悉的、带了三分得意七分坦然的弧。沈驷没有拆穿他,只是伸手将他肩头沾的一片枯叶拈了下来。
"回去了。"沈驷说。
两人并辔策马从猎场侧门出来时,遇上了正要收兵的几位将领。其中一人是禁军左营的统领,看见沈驷勒马行礼时目光掠过他身侧的靛蓝春衫人影,微微迟疑了一下。"殿下,这位是——"
沈驷勒停了马。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与身侧沈醉的影子投在草地上融成一团。他侧头看了沈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回来面对那将领,声音不高不低地铺在午后的春光里:
"是内子。今日随行护卫,不必多问。"
那将领愣了一拍,随即低头抱拳退下了。沈醉坐在马背上安静了三息,午后的日光将他的耳尖晒出了一层浅淡的红。他偏过头来看着沈驷,嘴角那枚弧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了一道被春阳浸得温软的、亮晶晶的弧度。
回程的路上两人策马走在队伍最后面。沈驷走在前头,沈醉落后半个马身跟着。走到一处无人的路段时沈醉催马近了半步,偏头朝沈驷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外子方才那句话,够我记一辈子。"
沈驷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林隙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落了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影。沈醉说完那句话之后便若无其事地策马跟在他侧后,靛蓝的春衫在树影中明灭着,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却一直翘着没有放下来。
傍晚回到东宫时,那株早樱果然已经开始落了。满树的花瓣在夕照中翻飞着飘下来,在院墙下的青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浅粉。沈醉先跳下马,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正在凋落的花,然后回头朝沈驷笑了一下。
"外子,今日春猎还顺利?"
沈驷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落花纷纷的樱树下,夕照将满天的花瓣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落在两人肩头和发间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春雨。沈驷伸手将沈醉发间沾的一瓣花拈了下来,搁在自己的掌心里。
"顺利。"他说,"猎场里的鹿群跑得很好。沈砚的调度也做得妥帖。"
沈醉偏头看着他掌心里那瓣花,伸手将它拿起来放回树根下。花瓣落在泥土上贴着湿润的春泥,安静地等着被下一场雨化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