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回不来(第1页)
三日后,凉州急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奏折上说,前朝废帝旧部于凉州边境聚众起事,已连下两城,势如破竹。为首者自号"三公子",旗号殷红,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竟有不少州县望风而降。折子末尾附了一句话:"此人年约二十,凤目长眉,善骑射,右手使一柄窄刃长刀,传闻臂上有旧伤。"
沈驷在东宫读罢奏折,慢慢将纸页折好,搁在案角。窗外的玉兰花谢尽了,枝头抽出新叶,嫩生生的青翠一片。他指尖按着那道折痕,用力按了三息,才松开。
他该料到那人去了凉州是做什么。那夜荒庙里染血的衣、破面下与母后如出一辙的眉眼、昭台暗格里那封早已被取阅过的信——每一步都指向一个方向。沈醉这些年活下来,靠的定然不只是运气。前朝旧部蛰伏十七年,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三公子"。
而沈驷腰间两枚玉佩贴着一温一凉,日夜提醒他:那个人是他的胞兄,同母同父,生于同一场冬至夜的雪火。
可那又如何。
今日午后,左相赵庸入宫面圣,奏请安王沈砚开府建衙,议政参事。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内侍便传了沈昀的口谕——准。沈砚年方十四,按祖制要等冠礼后方可参政,可赵庸这一封奏折轻飘飘绕过了所有的规矩。
沈驷没有去问母后。
他坐在案前又读了那封凉州急报两遍,然后将它投入炭盆。火舌吞了纸页,边缘卷起焦黑的灰。他看着那些字在焰中扭曲、化烬,最后只剩一撮薄薄的灰白落在炭上。
次日早朝,沈驷第一个出列。
"父皇,儿臣请旨领兵平凉州之乱。"
满殿文武一片死寂。龙椅上的沈昀半阖着眼,闻言迟缓地抬了抬眼皮,那双病态深陷的眼睛落在沈驷身上,像冬日里沉在湖底的枯枝。"太子领兵?"他声音慢悠悠的,"朝中没有大将了?"
沈驷躬身:"贼首自号三公子,所据乃前朝萧氏旧部。儿臣以为,此非寻常匪患,乃前朝余孽借势复燃。遣大将平之,恐落人口实。儿臣为储君,亲征以示朝廷之重,亦可震慑诸州。"
他说得滴水不漏。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敢驳。赵庸站在右列之首,拈着胡须看了沈驷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深沉的审视,最终什么都没说。
散朝后,沈砚从廊下追上来。少年今日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间悬着新赐的玉佩,步伐比前两日轻快了些,但眼底那层沉甸甸的东西还在。
"皇兄要去凉州?"
沈驷脚步不停:"圣旨还未下。"
"会下的。"沈砚与他并肩走着,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父皇对你向来百依百顺。母后那边——她不会拦你。"
沈驷侧头看了他一眼。沈砚比他矮半头,此刻垂着眼看脚下的青砖,日光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投下一道窄窄的影。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驷问。
沈砚停下来。廊下风过,将他袖口吹得微微鼓动。他抬头看着沈驷,那双凤目在日光下显得过分澄澈,澄澈到几乎能看见底下涌动的暗潮。
"我想说,皇兄去凉州是为了什么。若只是平叛,朝中但凡多的是人选。可皇兄要自己去——是为了见他。"
沈驷没答。
沈砚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赵庸今日那封折子,是我授意的。"他坦坦荡荡地认了,"我开府参政,皇兄就去平叛。这朝堂上你走一步我走一步,看起来各怀心思,其实我们都明白——这京城困不住你,也困不住我。"
他抬手,替沈驷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动作轻而自然,像幼年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皇兄去凉州把人带回来也好,杀了他也好。我只是——"他顿了顿,收回了手,"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在外面做什么,东宫永远有人替你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