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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父同母(第1页)

匣中的铜锁最终是被剑劈开的。

沈驷回到东宫时天色将晚,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内殿烛火下,将那只樟木匣子放在案上。铜锁经年锈蚀,一剑下去便断裂坠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匣盖掀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与他一模一样的羊脂玉佩。同样的质地,同样的光泽,同样的浑然无纹——若非他腰间那枚此刻正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凉,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同一块。他取出来托在掌心,两枚玉佩并排躺着,温润的光在烛火下流转,像两颗相映的眼瞳。

另一样是一封未封口的信。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磨损发白,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沈驷将信展开,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母后的手书,簪花小楷,每一笔都端正秀丽,他却从未见过其中的内容。

"吾儿见字如面。若你寻到此匣,便说明三儿已将旧物交到你手中。母后此生做错了一件大事,错在当年冬至夜没有护住你们兄弟二人。你父皇——当今皇上——非你生父。你的生父是前朝废帝沈隅。三儿是你的胞兄,同母同父,生于十七年冬至。那夜昭台大火,母后只来得及抱走一个,却将另一个留在了火场。三儿未死,母后知道。但这些年母后不敢寻,不敢问,不敢认。阿驷,母后欠你的,也欠三儿的。若有一日你们兄弟相认,替母后告诉他——当年冬至夜,母后没有偏袒。那场火里,我抱错了。"

信纸的末尾有一大团水渍晕开的墨痕,已辨不清字迹。沈驷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在烛火前坐了很久,久到信纸在他指间微微发颤,久到烛泪堆了满台。他将信折好,放回匣中,又拿起那枚与他一模一样的玉佩,指腹摩过玉面,忽然翻过来看背面。

他的玉佩背面是光的。这一枚背面却刻着一个极浅的"三"。

原来那夜他带回去包扎伤口的人,从头到尾都不需要他替自己裹伤。那人带着一模一样的信物,先他一步进过昭台,看过这封信,又将匣子原封不动放回了暗格里,只等他来寻。然后入宫盗那角绢帛,故意引他追去荒庙,故意让他看见玉佩发光,故意在禁军面前护住他——每一步都算好了。

沈驷将两枚玉佩一并系在腰间,站起身,袖中的拳头攥了又松。

第二日早朝,朝堂上的暗流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

龙椅之上,帝君沈昀端坐,冕旒低垂遮去半张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近年来皇帝身体日衰,已经月余不曾亲政,今日忽然临朝,满殿文武无不暗自揣度。沈驷立于百官之首,余光瞥见右列中几位老臣交换的眼神,又听见身后安王沈砚那道清浅的呼吸声,平稳得近乎刻意。

"太子。"龙椅上传来沈昀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瞬间落针可闻,"昨夜你追捕刺客,可有所获?"

沈驷出列躬身:"回父皇,刺客坠入淄水,搜索一夜未见尸身,料想已为水势所吞。"

"哦。"沈昀的手指在龙椅上轻轻叩了两下,"朕怎么听说——那刺客不但活着,还去了昭台?"

大殿内的空气陡然凝滞。沈驷感觉到身后无数目光同时落在他背上,其中有几道尤其锐利——左相赵庸的目光、禁军统领甲一的目光、还有他那位好弟弟沈砚,眼里的笑已经敛得干干净净。

"父皇明鉴,"沈驷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如常,"儿臣昨日确实去过昭台。只是去查看那刺客是否藏匿过物件,并未寻到异常。"

他腰间两枚玉佩隔着衣袍沉沉坠着,像两颗冰凉的眼瞳凝视着这一室的刀光剑影。龙椅之上,沈昀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人悄悄开始冒冷汗。

"此事交给大理寺去查。"沈昀最终挥了挥手,"退朝。"

百官如潮水般退去。沈驷站在原处,待殿内只剩他与皇帝二人,才缓步上前。沈昀靠在龙椅上闭着眼,面庞在冕旒之后显出病态的灰白。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只轻声说了一句:"你腰间多了些东西。"

沈驷脚步一顿。

"那玉是你母后当年亲手制的,两块,一胎所出。"沈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另一块朕以为早就烧了。没想到还在。"

他睁开眼,那双因病瘦削而显得过大的眼睛定定看着沈驷,眼底有一种沉得化不开的东西。"你见过他了?"

沈驷跪了下来。

"儿臣见过。"他说,声音很轻,"但儿臣不明白,父皇——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昀没有回答。他闭上眼,仿佛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殿外的日光从高窗投下来,照亮了龙椅扶手上一道深深的指甲掐痕。沈驷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两枚玉佩贴着他的腰侧,一枚温,一枚凉,像此生错开的两个半生。

走出大殿时,沈砚正等在廊下。

午后的日头毒辣,少年靠着朱红的廊柱,垂着眼,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折扇。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头,那双与母后如出一辙的凤目里映着沈驷的影子,淡得像一片浮云。

"皇兄,"他合上折扇,"父皇方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沈驷站定:"你也听见了。"

沈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露出底下他藏了十四年的棱角。"我三岁那年,母后抱着我,夜里说梦话叫过一个名字。三儿。"他将折扇在手心轻敲了一下,"我那时以为她叫的是我。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母后只有一个孩子排行第三。可那个三儿,不是我。"

他抬眸直视沈驷的眼睛。"这些年我一直想,那个三儿去哪里了。昨夜你追的刺客,我派人查了他的落脚处。淄水上游,旧樵舍,今早有人看见一个重伤的男人往西边走了。西边——"他顿了顿,"是前朝废帝旧部盘踞的凉州。"

沈驷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砚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眼神软了一瞬,随即便被他重新压回那副少年人清澈无害的壳里。"皇兄,我只是提醒你。"他转身踏下台阶,青袍的衣摆扫过玉阶,末了回过头来,午后烈阳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了一层熔金。

"有些人走远了,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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