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回不来(第2页)
沈驷看着自己的弟弟。十四岁的少年站在朱红廊柱前,月白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间依稀还能辨出幼年时偎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可那模样早就褪色了,只剩眼前这具过早锋锐起来的骨架。
"沈砚。"他叫了他的名字。
沈砚抬眸。
"你在东宫替我守着,"沈驷一字一句地说,"但不要把手伸到太远的地方。"
沈砚沉默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弯起眉眼笑了:"皇兄放心,我的手没那么长。"
他转身走了。沈驷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月白的身影绕过回廊消失在转角处,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两枚玉,发现它们的温度不知何时交换了——原来凉的那枚,此刻正微微发热,而原来温的那枚,却冷了下来。
入夜,他独坐东宫书房,面前铺开一张凉州舆图。烛火幽幽地跳着,将山川河流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他在凉州城外三十里处画了一个圈,朱砂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猩红。
有人叩窗。
三短一长。是他与心腹侍卫约好的暗号。沈驷起身推开窗扇,月光涌入,裹着夜风拂在面上。窗外无人,窗台上却搁着一枚沾了干涸泥渍的竹牌。他拿起来翻看,背面刻着一个字。
"三。"
竹牌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斫。
"凉州事起,勿来相寻。"
沈驷攥着那张字条站在窗前,夜风将它的一角吹起来,簌簌地响。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肩头移到了腰侧,照亮了两枚挨在一起的羊脂玉佩。他伸出手,将那枚刻了"三"的玉摘下来,与竹牌和字条搁在一处,然后合上窗扇,落了锁。
朱砂圈定的那座城,他改了三遍,最后将那点猩红涂成一团模糊的墨渍,又重新描了一遍。炭盆里的火重新燃起来,将墨渍映得越发暗沉。
凉州他去定了。但去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沈驷将舆图卷好,从暗格里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密函,一封一封拆开来看。
第一封,是凉州至京城各关隘的守将名录。
第二封,是赵庸门下往来朝臣的私信抄本。
第三封,是禁军统领甲一与安王府管事近三个月所有的接触记录。
他看了整整一夜。天光破晓时,炭盆里烧了三层纸灰。沈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两枚玉重新贴回腰侧,一温一凉地贴着他,像某种无声的脉搏。
晨光漫进窗来,照见案头最后一张未被焚去的纸上写着一行字。
"若回不来——"
后面的字被墨渍盖住了,像是写到一半便搁了笔。沈驷睁开眼,将这最后一张纸也投入火中,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才起身推门走入晨光。
东宫外的玉兰树抽了新芽,青葱得刺目。他翻身上马,勒缰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宫城的轮廓,凤目微眯,然后拍马而去。
身后宫门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