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布宜诺斯艾利斯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及川彻到阿根廷的第一个月，瘦了四公斤。
不是刻意减重，是吃不下。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牛排确实像当地人说的那样大块、多汁、便宜，但他坐在公寓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对着盘子里的肉，吃两口就放下了叉子。不是不好吃，是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东西进去都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后来跟你形容那种感觉，说的是“像是有一只手一直掐着喉咙”。
你没有问那只手是什么。你知道。
他到圣胡安俱乐部报到的第一天，教练看了一眼他的资料，用带着浓重阿根廷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哦，日本人”。那三个字的语气不是歧视，但也绝不是在欢迎。更像是在说——又是一个来试试看的。
试训第一周，他连十二人名单都没进。第二周，他坐在替补席的最末端，旁边是负责递毛巾和水的后勤人员。第三周，他在一次队内对抗赛中被分到了替补组，对面是主力组的二传手，一个三十一岁的阿根廷老将，发球时速能到一百一十公里以上。
及川彻在那场对抗赛里传出了七个球。三个被拦死，两个攻手失误，只有两个变成了得分。
训练结束以后他一个人留下来，对着墙壁传了两百个球。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墙上同一个位置，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手指在第三个球的时候就裂了，白色的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渗出来的血把胶带染成粉红色。
他洗完澡回到公寓，坐在床边，打开手机。你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问他今天怎么样。他打了很长一段字，说自己发球得了多少分、教练夸了他什么、队友请他喝了什么饮料。打完以后他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然后他发了一个笑脸，说“很好啊，及川大人今天也很帅”。
他不想让你担心，但他更不想让你知道他其实没有那么好。他怕你失望，怕你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怕那个在青叶城西体育馆里对你说“我要站上世界的舞台”的及川彻，到头来只是一个说大话的普通人。
那段时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训练结束以后，他会绕路去公寓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一盏路灯坏了，忽明忽暗的，下面是两张褪色的长椅。他坐在其中一张上，戴上耳机，把手机里存着的你发过的语音消息一条一条地听。
你没有发过很多语音，加起来可能也就十几条。有的是“加油”，有的是“今天食堂的咖喱好辣”，有的是“你那边应该快天亮了吧，记得吃早饭”。声音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温水。他翻来覆去地听，听到每条消息的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气声都背得出来。
有一天晚上他照例坐在那张长椅上，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冬天虽然没有雪，但夜风又湿又冷，钻进队服外套的缝隙里，冻得他膝盖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新新旧旧的茧，有几处胶带刚撕掉，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红血丝。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从日本宫城县来的、没有被自己国家选中的二传手，跑到地球的另一端，语言不通，人脉全无，连去超市买洗发水都要用翻译软件。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想给你打电话。手指已经按在你的名字上了，又缩回来。十二小时的时差，你那边应该是下午三点。你应该在上课，或者在图书馆，或者在处理你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他不应该打扰你。
他把手机锁屏，仰头看着那盏坏掉的路灯。它闪了两下，灭了。黑暗里他的眼眶忽然一热，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手机亮了。
是你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你站在他高中时常去的那家家庭餐厅门口，举着一杯黑咖啡，对着镜头比了个很丑的剪刀手。下面附了一句：“路过这里，想起你了。”
及川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路灯在这时候又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屏幕上，落在你那张歪歪扭扭的剪刀手和有点糊的笑脸上。
他笑了一声，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你发了那通电话。
“我今天上场了，”他说，“七分钟。”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以为我会发光，但我好像只是被淹没在了人海里。
你接了那通电话。你说，你在阿根廷的职业联赛上场了。你说，你从青叶城西走到了这里。你问他，你记不记得高三那个发球。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发到了。”
挂了电话以后他坐在黑暗里，把手机贴在心口。那个被牛岛若利压了六年的少年，那个在更衣室外面哭到喘不上气的少年，那个对着墙壁传了两百个球、手指裂了缠上胶带继续传的少年，在距离你一万八千公里的地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公寓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笑得张扬，笑得欠揍，笑得和他十六岁时一模一样。
他把这张自拍发给了你，配文是——“及川大人复活。”
你秒回了一个句号。
他又发了一个问号。
你又回了一个句号。
他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凌晨的街头，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傻子。路灯在他身后明明灭灭，但他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有迷茫了。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跑得多远、摔得多惨、觉得自己有多糟糕，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永远会回复他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