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腕与涟漪1(第1页)
黎明时分,雪停了。铅灰色的天光从卡美洛高耸的塔楼缝隙间艰难渗出,将城堡和覆雪的原野染成一片冰冷的、缺乏生气的灰白。空气中弥漫着大雪过后特有的、干净的凛冽,以及更深处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贫瘠与肃杀。
阿尔托莉雅站在议事厅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庭院。她没有穿铠甲,只着了一身庄重的苍青色常服,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用简单的银环固定。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完美得如同雕塑,只有那双凝视着虚空的翡翠色眸子深处,隐约可见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和更加晦暗难明的波澜。
昨夜书房的一切——那只滚烫颤抖的手腕,那句低沉的“在乎”,那个被郑重念出的名字,还有那条质地奇特的深灰色毛毯——像一场过于真实又荒诞的梦魇,在她强行恢复的理智表层下,无声地啃噬、发酵。
但她不能允许自己沉溺。天亮了,雪停了,王必须履行职责。
“陛下,”贝狄威尔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的脚步放得极轻,银色的义肢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微光,“莫顿伯爵、格雷夫斯子爵、哈灵顿男爵已在外等候宣召。阿格规文卿已经核对完所有附属卷宗,凯卿带人守住了议事厅所有出入口,确保三人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阿尔托莉雅缓缓转过身,面上已无丝毫昨夜残留的痕迹,只剩下属于亚瑟王的、冰冷而绝对的平静。“让他们进来。”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三位领主依次步入。莫顿伯爵依旧挺着肥硕的肚子,脸上挂着精心练习过的、混合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倨傲的笑容。格雷夫斯子爵眼神闪烁,瘦削的身体裹在华贵的皮裘里,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哈灵顿男爵最是年轻气盛,下颌微扬,步伐间带着领地贵族特有的、被骄纵出的傲慢,甚至敢用余光挑衅地扫过两侧侍立的圆桌骑士。
“陛下,”莫顿伯爵率先行礼,声音洪亮,“不知陛下清晨召见,有何紧要吩咐?可是东境防务又有新情况?我等必当竭诚效力……”
“与防务无关。”阿尔托莉雅打断了他公式化的表忠。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空旷的议事厅,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让壁炉里噼啪燃烧的柴火都仿佛安静了一瞬。“是关于三位过去三年,领地的税收、仓储、以及与境外的一些……往来。”
三位领主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但迅速恢复。哈灵顿男爵甚至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税收?陛下,每年的账目都是按时呈报,经由财政官审核的,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阿尔托莉雅走向长桌首座,并未坐下,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早已摊放在桌面的、那份厚厚的羊皮纸袋。“我也希望是误会。所以,在做出任何判断之前,我想请三位亲自看一看这些……或许能帮助澄清‘误会’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侍立两侧的圆桌骑士,高文立刻上前,金色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面无表情地将羊皮纸袋中的文件取出,分成三份,分别放在三位领主面前的桌面上。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像看三只即将被拖去屠宰场的肥羊。
起初是不以为然的扫视,紧接着是瞳孔骤缩的惊愕,随后是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的苍白,最后是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越来越急促慌乱的窸窣声,以及壁炉火焰吞噬木柴时偶尔爆开的脆响。
莫顿伯爵肥胖的手指捏着一份秘密账本的抄录,指节捏得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的肥肉滚落。格雷夫斯子爵死死盯着那封与撒克逊武器商往来密信的拓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哈灵顿男爵最是不堪,他看着那份详细标注了他在情妇宅邸地下金库位置的地图,以及旁边证人的血手印供词,腿一软,竟“噗通”一声瘫坐在地,碰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
“这……这是污蔑!伪造!陛下明鉴!”莫顿伯爵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利变调,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是有人要害我们!是阴谋!”
“阴谋?”阿尔托莉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翡翠色的眸子里已凝结出冰刃般的寒光。她还未开口,站在一旁的阿格规文已经上前一步,将一叠厚厚的附属卷宗拍在桌上,深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温度。
“阴谋?”阿格规文的声音比冬日的寒冰更冷,“莫顿伯爵,你府中管家三年来的亲笔流水,每一笔贪墨的去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你给情妇买的珠宝都分毫不差,这也是伪造?格雷夫斯子爵,你与撒克逊人通信的密信,用的是你家族独有的鹿纹火漆,暗语是你父亲传下来的贸易暗号,这也是阴谋?哈灵顿男爵,你的金库图纸,连地下甬道的步数都写得明明白白,要不要我们现在就派人去挖,看看是不是伪造的?”
阿格规文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每一句都精准地戳破了他们最后的狡辩。凯在一旁嗤笑一声,补了句:“三位还是省省力气吧,卡美洛的地牢,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位置了。”
莫顿伯爵语塞,脸色灰败如死灰。
格雷夫斯子爵浑身一震,深色的瞳孔里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最后,阿尔托莉雅的视线落在瘫软在地、几乎失禁的哈灵顿男爵身上,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男爵,你领地上报连年饥荒,申请税收减免,民众卖儿鬻女。而你,在地下埋了五千枚法兰克金币。需不需要我派人现在就去挖出来,让你死得明白一点?”
哈灵顿男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翻着白眼,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尔托莉雅不再看他们。她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三人,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声音清晰地传遍议事厅每一个角落,不带任何情绪,只有王权与律法本身的沉重。
“莫顿伯爵,格雷夫斯子爵,哈灵顿男爵。贪污国库,欺君罔上,私通外敌,证据确凿。依照不列颠律法,判处死刑,即刻执行。家产充公,直系族人流放北境苦寒之地,五代不得南归。其余从犯,依律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