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星火(第1页)
船在暗夜里往厦门方向漂了约莫一个时辰,浪头越来越乱。
张海虾掌心攥着那块半焦的木牌,指腹反复碾过缠枝纹的凹痕,凉硬的纹路硌着皮肤,早被海风浸得透骨凉。
握着桨的手忽然顿住,他指尖探进海水里试了试,眉峰一蹙:“涨潮了。”
张海盐正扒着船舷哼不着调的小调,闻言脑袋转过来:“涨潮水更深才对,怎么反倒越划越慢?”
“前头是暗礁群,涨潮水流乱,夜里看不见航标,硬闯船底得撞碎。”
张海虾抬眼扫过海面,月光碎在浪尖上,远处伏着一道黑沉沉的礁影,像蛰伏的兽。
“那边有个荒岛礁盘,地势高背风。先上去凑一宿,等退潮再走。”
张海盐撇撇嘴没反驳。烧了一整晚毒田,胳膊腿都泛着酸,骨头缝里都浸着累,能歇一宿自然是好的。
小船顺着水流往礁盘蹭,费了好大力气才搁浅在浅滩。两人踩着冰凉的海水爬上去,礁盘不大,中间凹进去一块,天然挡风,地上积着厚厚一层浪冲上来的干树枝。
“正好生火!”张海盐眼睛一亮,弯腰就往怀里抱。湿衣服贴在身上凉得刺骨,烤烤火才能活过来。
张海虾没动。他先沿着礁盘走了一圈,踢过几块碎石确认四周没有蛇虫、也没有涨潮被淹的风险,又捡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垒在凹口挡风,才回身蹲下身,接过张海盐抱来的干枝。
火折子擦出火星,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噼啪作响。暖意瞬间裹住了方寸天地,把夜里的海风寒气逼退了大半。
两人围着篝火坐下,各自拧着湿衣服的水。布料滴水的轻响,混着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张海盐脱了外衫搭在石头上烤,单衣贴在身上,胳膊上几处浅擦伤露出来——是跳海时蹭在礁石上划的。
他自己浑不在意,只顾着翻随身的布包,摸出两块干硬的麦饼和一小皮囊水,瘪了瘪嘴:“就剩这点了,早知道出门多揣两块桂花糕。”
说着,随手把大的那块递了过去。
张海虾抬眼看他,没接:“你吃。你费力气多。”
“我费什么力气,放火不就是划根火折子的事儿。”张海盐直接把饼往他手里一塞,笑得一脸无赖,“你划了一路船,比我累。再说你瘦,多吃点才好给我挡刀。”
麦饼还带着布包里的余温,被少年的手心焐得暖烘烘的。
张海虾捏着饼边,指尖触到那点残留的温度,猛地一顿。
一模一样的温度。
十年前南洋的巷口,也是这样一只手,把半块温热的麦饼,塞进了他满是灰的掌心里。
十年前,南洋。
巷口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焦糊味混着热浪,飘了半座城。
十岁的张海虾缩在巷子最深处的墙角,浑身是灰,胳膊上烫起一串燎泡,钻心地疼。
他刚从塌了一半的火场里爬出来,身后是烧断的房梁,和再也醒不过来的亲人。
怀里紧紧攥着半块烧焦的木牌,是从阿爹身上摸下来的。缠枝纹的纹路烧得发黑,他攥得指节发白,连哭都不敢出声,怕引来人。
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夹着粗粝的笑骂。是趁火打劫的地痞,专捡落难的孤儿抢东西。
张海虾屏住呼吸,往墙角缩得更紧,指尖摸向怀里藏的碎瓷片。他打不过,但也不想乖乖等着被抢。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噔噔噔”跑过来,径直挡在了他身前。
是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衫,手里拎着半袋干粮。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棵迎着风长的小树。
“滚。”少年声音还带着点奶气,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
地痞啐了一口:“哪来的野崽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
少年没废话。抄起墙角的木棍就冲上去,专挑膝盖、手肘这些软地方打,下手又准又狠。没两下就把两个地痞打得嗷嗷叫,骂骂咧咧地跑了。
打完人,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蹲下来,凑到张海虾面前。脸上沾着黑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揉了两团烧着的小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