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寒（第1页）
十一月底的京州，干冷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落地窗微微作响。云境公寓里地暖开得足，裴予安蜷在客厅那张最大的软榻上，身上搭着条烟灰色的羊绒薄毯。手背上的留置针还没拆，透明胶布的边儿被汗浸得有点发白，但她的脸色总算不像前几天刚从太平洋那边飞回来时，跟刷了层墙漆似的惨白。
秦知遥坐在榻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膝盖上架着个笔记本，手指在触控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她也没穿那套冷冰冰的正装，就套了件宽松的燕麦色羊绒衫，长发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比起平日里的锋利，这会儿倒是多了点居家的松弛感，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K线图和股权穿透图时，眼神还是冷得能掉冰碴子。
“看够没？”秦知遥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裴予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没。”裴予安也没收回目光，嗓子还是哑的，但中气明显足了点，“知遥姐穿暖色调好看。”
秦知遥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热，但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少贫。把毯子裹好，手缩进去，别冻着针眼。”
“哦。”裴予安从善如流，真就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也缩进毯子里暖着，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程听云就是从厨房那边晃荡过来的，手里捧着一大碗刚洗好的草莓，鲜红的水珠还挂在果皮上。她穿着身软绵绵的家居服，看着比前些日子圆润了点，大概是这段日子被自家大厨沈姐精心伺候着，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我说，”程听云往嘴里丢了颗草莓，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对着秦知遥的电脑屏幕努了努嘴，“还看那个呢？那帮老不死的今天还没被请去喝茶？”
“哪有那么快。”秦知遥滑动着触控板，调出一份更复杂的架构图，“证据链固化是一回事，立案调查是另一回事。不过，该有的压力已经给够了。今天上午，那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价跌得亲妈都不认识了。”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但话里透出的寒气让正嚼着草莓的程听云动作都滞了一瞬。
裴予安轻轻扯了扯秦知遥的衣角：“别太累。这种事急不来，得一点点凌迟才痛快。”
“知道。”秦知遥侧头，对上裴予安的目光，眼底那点冷硬才化开些许，“主要是烦。有些名字，以前看着还人模狗样的，没想到□□里全是烂泥。”
“可不是嘛。”程听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盘腿坐下，把草莓碗往中间推了推，“我这边舆情也控住了。本来有几个营销号想带节奏，说咱们借‘国际案件’炒作，结果刚冒头就被按下去了。现在全网都在骂那几个蛀虫呢。”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的云层压得很低，看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说起来，这十一月过得真快。一转眼都月底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程听云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十一月七号那天，她们还在苏黎世的雪地里冻得哆嗦，为了那个该死的灯塔在拼命。而现在，十一月就要这么过去了。
“十二月转眼就来。”裴予安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圣诞节……元旦……”
“过节最烦了。”程听云翻了个白眼，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咀嚼得有点用力，“到处人挤人，还得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邀约。去年圣诞在希尔顿办的酒会，吵得我头疼，回头还得跟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寒暄，没劲透了。”
秦知遥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程听云：“如果你不想去，那就不去。晓菲已经在推掉那些没必要的邀请了。我哥说十二月二十四号他正好在京州，可以把他那瓶藏了十年的茅台贡献出来。”
裴予安也点头，手指从毯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秦知遥的手背，又指向程听云：“听云姐，你想怎么过都行。要是觉得外面乱，就在云境。沈姐做的圣诞烤鸡比外面强一百倍。至于那些送礼寒暄的虚礼……”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今年我们还怕谁的面子？想来贺节的，怕是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屁股干不干净。”
这话一出，程听云和秦知遥都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点嚣张、又无比通透的笑意。是啊，经历了生死边缘走一遭，亲手把一桩震动国际的丑闻掀了个底朝天，她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以前或许还要顾及圈子里虚与委蛇的体面，现在，体面是留给体面人的，至于那些烂泥，踩过去就是了。
“行啊。”程听云眉眼舒展，那种温婉外表下特有的狡黠劲儿又回来了，“那说好了，圣诞就在家里吃。到时候你可别又因为安越那边有个什么破会，就裹着毯子开视频，人得来，烤鸡也得吃。”
她戳了戳裴予安裹着的毯子。
“不来我是狗。”裴予安从毯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笑得有点无奈，“再说，安越现在离了谁都能转，我又不是铁打的。倒是知遥姐，你们秦家年底那台重头戏……”
“年底那摊子，有我哥顶着。”秦知遥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只要把好风控关就行。倒是你，别以为伤好了点就到处乱跑。十二月底之前，我要看到那几个名字，从任何官方名单上彻底消失。”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CBD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而冷酷的轮廓。十一月就要过去了，这一年剩下的日子，注定要染上几分肃杀的颜色。
“予安，听云说得对。”秦知遥背对着她们，声音被玻璃反射回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我们三个，没必要为了应付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委屈自己。想安静过节，那就安安静静地过。至于其他的……”
她转过身，窗外斑斓的光影映在她清澈的眼底，汇聚成一片冷静而强大的光。
“其他的，不过是些余烬罢了。扫干净便是。”
裴予安和程听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是啊，不过是余烬。
而她们，早已不是需要依附余温取暖的小女孩了。那场始于深秋、席卷了整个十一月的风暴，终于要在这凛冬将至的时候，落下最后的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