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风霜(第1页)
京州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人衣角乱飞。但比起太平洋上那种裹挟着咸腥味的湿冷,这里的风干得像是要把人皮肤里的水分都抽干。
飞机停稳的时候,裴予安是靠着秦知遥和程听云两个人架着才勉强站稳的。她这一路睡得昏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尤其是那只缠着绷带的手,随着血液循环恢复,开始一跳一跳地钻心疼。
“慢点,没人跟你抢。”秦知遥皱着眉,伸手想把裴予安身上那条已经有点脏兮兮的保暖毯扯下来,“丢不丢人?裴总这幅样子要是被记者拍到,明天的财经头条就是《安越国际掌门人精神失常裹锡纸》。”
“别动……”裴予安声音哑得厉害,下意识把毯子裹紧了点,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冷。”
程听云在另一边眼疾手快地挡住了秦知遥的手,自己伸手帮裴予安拢了拢毯子,语气难得没有平日里的跳脱,反而软得一塌糊涂:“她就裹着,怕什么。予安,还能走吗?要不我叫轮椅?”
“不用。”裴予安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京州干燥寒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一米七二的身高让她视野还算开阔,她看向停机坪尽头停着的那一排低调的黑色轿车,以及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大衣、身姿笔挺的阮书禾。
阮书禾看到她们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硬是忍住了,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裴予安手里那个一直攥得死紧的防水袋。
“裴总,欢迎回家。”阮书禾的声音有点颤,但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沉稳,她没敢看裴予安身上那些狼狈的伤痕,只是低声汇报,“车已经准备好了,医生在公寓等您。另外,程小姐的哥哥和秦先生的电话快把我的手机打爆了。”
“先不管他们。”裴予安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裴家继承人的气场,虽然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清敛,“那个孩子呢?”
“已经送到京州儿童医院特级监护病房,秦先生亲自安排的专家和医疗团队。”阮书禾一边扶着她往车那边走,一边快速说道,“程小姐的哥哥在码头那边处理了后续,艾瑞克已经被移交给国际刑警组织,目前正在押解回国的途中。”
“很好。”裴予安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靠在车门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秦知遥和程听云,“你们俩……别把我妈吓出心脏病。”
程听云吸了吸鼻子,刚才在飞机上哭肿的眼睛还没完全消下去,此刻努力扯了个笑:“得了吧,阿姨昨天半夜还给我发微信,说让你活着回来就行,残了也没事,裴家养得起。”
秦知遥没说话,只是伸手帮裴予安拉开了车门,手掌不经意地托了一下她的后背,那一点温热的力量支撑着她坐进了温暖的车厢里。
“先回云境。”裴予安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整个人几乎是瞬间就塌陷下去,“书禾,把那个防水袋收好,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碰,包括……爷爷那边。”
“明白。”阮书禾郑重地把那个袋子放进车内的保险箱,锁好。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窗外的景色从荒凉的郊区变成熟悉的高楼大厦,京州的繁华依旧,仿佛太平洋上那座孤岛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程听云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秦知遥正在用消毒湿巾重新擦拭裴予安手指上的纱布边缘,动作比在飞机上还要轻柔细致。而裴予安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乖顺得让人心疼。
“说真的,”程听云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咱们三个,以后要是谁再搞这种单刀赴会的英雄主义,我就先把她打晕了再谈。予安,你知不知道当时看着那个信号消失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大局,是我俩从小一起穿一条裤子长大,你要是死了,我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了。”
这话说的,半点没有顶级豪门千金的范儿,倒像是胡同里串门的小姐妹在抱怨。
裴予安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你舍得打晕我?你力气没那么大。”
“我舍得。”秦知遥头也没抬,声音冷冷清清,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我要是知道你会把自己搞成这样,当初就该把你锁在安越的会议室里,钥匙吞肚子里。”
车里安静了一下,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裴予安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知道。所以我说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们俩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软的软肋,也是我最硬的铠甲。”
她顿了顿,眼睛还是没睁开,却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刚经历过生死的沙哑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