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与归途（第1页）

直升机舱内噪音很大，轰隆隆地响，像要把人的脑浆子都搅浑。裴予安裹着那条银色的保暖毯，整个人缩在角落的座椅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防水的袋子。手指上的伤口已经被简易包扎了，渗出来的血迹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一小团暗红，看着有点瘆人。

秦知遥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个急救箱，正用消毒湿巾一点一点擦裴予安手臂上的泥沙和血渍。她动作算不上多轻柔，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很生气但我在忍”的低气压。

“别动。”见裴予安下意识想抽回手，秦知遥头也不抬地呵斥了一声，声音又冷又硬，像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伤口里有铁锈和牡蛎壳的碎屑，不清理干净，感染了有你好受的。”

裴予安没敢再动，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秦知遥脸色不太好，甚至比在灯塔里还要难看，那双总是冷静得像精密仪器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裴予安知道，这是被她吓的。

“知遥姐……”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吞了把沙子。

“闭嘴，保存体力。”秦知遥打断她，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些，用镊子夹起一块较大的污渍，“程听云在那边哭得差不多了，你要想安慰人，等下自己去哄。”

隔着过道，程听云正抱着个应急氧气面罩，也不管吸不吸，就把脸埋在里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她那头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昂贵的冲锋衣袖口蹭满了黑灰，看着狼狈又可怜。

“予安……”程听云透过面罩，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以后……你要是再敢这么玩消失……我就……我就把你所有的包都捐给山区……再把你藏酒的地窖撬了……”

这威胁听着挺狠，但配上她那哭得打嗝的腔调，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让人心里发酸。

裴予安想扯个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很。她只能用没受伤的那只手，隔着过道轻轻拽了拽程听云的衣角。

“没……没事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包……包和酒……都给你……”

程听云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索性把脸从面罩里抬起来，红着眼睛瞪她：“谁稀罕你的破包！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在船上看着那个信号发射器显示你还在海底的时候，我真的……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秦知遥处理完伤口，利落地缠上最后一道绷带，打结的时候手上用了点巧劲，勒得裴予安嘶了一声。

“活该。”秦知遥冷冷地丢下两个字，收起急救箱，转身去拿放在一旁的葡萄糖口服液，“这就是你所谓的‘谋定后动’？把自己当诱饵就算了，还差点把自己淹死在排水管里？裴予安，你那脑子要是进水了，刚才在海里就该排干净。”

这话损得厉害，但裴予安知道，这是秦知遥式的关心。她老老实实接过那管甜得发腻的葡萄糖，低头吸了一口。

“是我算漏了。”她低声认错，态度诚恳，“我没算到那个磁场干扰会这么强，也没算到艾瑞克那个疯子真的会把培养舱的熔断机制和灯塔电力系统焊死在一起。我本来以为我能控制住。”

“你以为你以为。”程听云终于摘掉面罩，吸了吸鼻子，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伶俐，“予安，你有时候真的自信得让人火大。那是太平洋深处的‘魔鬼海’，不是你京州办公室。你以为你是人形高达吗？”

“是我错了。”裴予安又吸了一口葡萄糖，像个做错事被家长训的小学生，哪怕她现在已经快一米七三了，在这个狭小的机舱里还得缩着腿。

秦知遥坐在旁边，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和海水黏住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冰凉的额头。

“下不为例。”秦知遥的声音低了下来，那股冷硬的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你要是真出了事，我和听云怎么办？”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裴予安愣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把。她一直知道她们三个关系好，但很少听到秦知遥用这种语气说话。毕竟在所有人眼里，秦知遥永远是那个最理智、最强大、最不需要别人担心的存在。

她转过头，看向程听云。程听云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眼睛都是红红的。那一瞬间，什么百亿并购案，什么全球布局，什么艾瑞克和北极星，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不会了。”裴予安吸完最后一口葡萄糖，把空管子捏扁，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发誓。以后这种要命的事，我们一起商量。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呸呸呸！晦气！”程听云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还得好几十年要赚呢！你的安越，我的听宸，还有知遥的知恒，还得靠我们三个撑着呢！”

秦知遥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个被捏扁的葡萄糖管子拿过来，扔进垃圾袋，然后又把自己的保温杯递到裴予安嘴边。

“喝水。”她言简意赅，“然后睡一会儿。回京州还有三个小时。”

温水润过干涩疼痛的喉咙，裴予安顺从地喝了几口，然后把头靠在秦知遥肩膀上。秦知遥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程听云也凑了过来，挨着裴予安另一边坐下，伸手环住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