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遗物(第3页)
下午两点,出殡。
天阴沉沉的,从早上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像是憋着一场雨。风不大,但很凉,吹在人身上,带着秋天的寒意。
来送行的人不多。除了姑姑一家和王阿姨,就只有巷口小卖部的张大爷和对面修鞋的李叔。加上苏念,稀稀拉拉十来个人。
灵车停在了巷口,车身是白色的,车头扎着一朵黑花。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表情严肃地站在车门旁边抽烟。
几个年轻人把棺材从堂屋里抬了出来。棺材是普通的木头棺材,漆着深褐色的漆,上面没有太多花纹。奶奶生前交代过,一切从简,不要铺张浪费。
苏念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棺材被抬上灵车。她想跟上去,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姑姑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念念,走吧。”
苏念被姑姑拉着上了车。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姑姑。姑姑的女儿——她的表妹林小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直回头看她。
林小溪比苏念小五岁,今年刚大学毕业。苏念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初中生,扎着两个羊角辫,说话奶声奶气的。现在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看起来比苏念还要成熟几分。
“念念姐,”林小溪回过头,递过来一张纸巾,“你脸上有东西。”
苏念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纸巾湿了,她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车子发动了。
灵车穿过县城的主街,往城外开去。街边的行人纷纷驻足,目送着灵车经过。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对着灵车鞠躬,表情肃穆。
苏念认出了其中几个——是奶奶的老姐妹。她小时候见过她们,奶奶带着她去菜市场买菜,一路上一会儿跟这个打招呼,一会儿跟那个聊两句。那时候奶奶腿脚利索,走得飞快,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殡仪馆在县城西边的山脚下,开车大概半个小时。苏念记得小时候来这边春游过,那时候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正艳,漫山遍野的红色。老师带着全班同学爬山,她在山坡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一路。回家以后奶奶给她涂紫药水,一边涂一边说,不怕不怕,奶奶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以为奶奶的“吹吹”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后来长大才知道,奶奶的“吹吹”没有什么魔力,只不过是爱而已。
殡仪馆到了。
告别厅不大,布置得很简洁。正中间挂着奶奶的遗像,遗像上缠着黑纱。两边摆着花圈,白的黄的菊花扎成一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香烛的味道。
灵柩放在遗像前面,盖着一块白布。
司仪请家属上前告别。
姑姑先上去,扑在灵柩上哭得撕心裂肺。林小溪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自己也哭得不成样子。
然后轮到苏念。
她走过去,站在灵柩旁边。白色的布盖着棺材,她看不见奶奶的脸。但她知道奶奶就在里面,隔着一层木板,隔着一层白布,但隔不断八年的思念和愧疚。
她伸出手,放在灵柩上。木头冰凉,和她想象中的温度不一样。她以为奶奶的身体会是暖的,像小时候那个给她暖脚的怀抱一样。但木头是冰凉的,像是提醒她,奶奶已经不在了,所有的温度都已经消失殆尽。
“奶奶。”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我回来了。”
还是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灵柩上。木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躲开,她用力贴着,好像这样就能离奶奶近一点,再近一点。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奶奶,对不起。我不该不回来。我不该不接你的电话。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
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姑姑。
“念念,让开点,要盖棺了。”
苏念直起身,退后几步。工作人员走上来,把棺盖盖上,然后拿起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
每一锤都像是敲在苏念心上。
咚咚咚。
三颗钉子,把过去和现在彻底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