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遗物(第2页)
地板很凉,青砖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她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和那年离开时一样的姿势。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是抱着对未来的憧憬睡着的,而现在,她抱着的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第二天一早,苏念被鸡叫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邻居在做早饭。
她坐起来,身上的骨头都在抗议——在地板上睡了一夜,全身都疼。但她觉得这种疼痛很真实,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姑姑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念正在整理奶奶的遗物。
“昨晚睡得好吗?”姑姑问。
“还好。”苏念说。她不想让姑姑知道她在地板上躺了一夜,更不想让姑姑知道她在奶奶的房间里翻了一夜的东西。
“今天下午出殡,”姑姑说,声音沉沉的,“你准备一下。我去厨房热饭,你吃了没有?”
“吃了。”苏念撒谎了。她不饿。
姑姑看了看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转身去了厨房。
苏念继续整理遗物。
柜子里有一摞泛黄的作业本,用橡皮筋扎成一捆。她认出来了,是她小学时候的。每一页都有奶奶签的名字——“已阅,家长:陈秀兰”。
奶奶只上过两年小学,字写得不好看,名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就好像在奶奶心里,签这个名是一件很隆重的事,代表着她是苏念的家长,是这个世界上和苏念最亲的人。
作业本旁边是她的成绩单,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一张不落。有的成绩单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碎了,但奶奶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好,粘得平平整整的。
还有她三年级时候画的画,画的是奶奶的院子——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里冒出卷卷的炊烟,院子里有一个小人,辫子翘得老高,旁边站着一个稍微大一点的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画的下方有一行字,是老师批改的评语:“画得很好,能看出来你很爱你的奶奶。”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画放回了柜子里。
除了这些,还有她的旧衣服、旧鞋子、旧书包。甚至还有她掉的第一颗牙齿——被奶奶用红布包着,放在一个小铁盒里。
奶奶什么都没丢。
就好像在奶奶心里,关于苏念的一切,都是珍贵的。
苏念关上柜门的时候,发现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数字,是她的生日。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额头抵在柜门上,闭上了眼睛。
中午的时候,王阿姨来了一趟,端了一大碗排骨汤。她说你这孩子太瘦了,得多补补。又塞给苏念一个红包,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让她以后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苏念不收,王阿姨硬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你奶奶是个好人,”王阿姨说,眼圈又红了,“她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丈夫就走了,一个人把你爸拉扯大。你爸娶了媳妇,生了孙女,原以为能享几年清福,结果你爸妈又出了那件事……”
王阿姨没有说下去。苏念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十五年前那场车祸,她的父母双双去世。从那以后,奶奶就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王阿姨继续说,“好不容易你长大了,出息了,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我们都替你奶奶高兴,说总算熬出头了。哪知道你……”
王阿姨看了苏念一眼,没再说下去,只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苏念知道她想说什么——哪知道你一去不回。
是啊,她一去不回。
奶奶把她养大,给她吃最好的、穿最暖的,送她上学,供她念书。而她呢?她去了大城市,换了手机号,连过年都不回去。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孤零零地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不敢想象奶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都是她爱吃的——但桌子对面空空的,没有人动筷子。
奶奶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期待她突然推门进来?是不是还在想:再等等,念念可能路上堵车了?
可是她没有回来。
一年,两年,三年……八年。
八年的年夜饭,奶奶是一个人吃的。
苏念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