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遗物(第1页)
那天晚上,苏念没有去姑姑家住。她留在了奶奶的老屋里。
姑姑走的时候有些担心,说你要是害怕就给我打电话,我过来陪你。苏念摇了摇头,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老屋不大,一共就三间房——堂屋、奶奶的卧室和一个堆满杂物的储物间。墙体是老式的青砖,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屋顶的横梁被熏得漆黑,那是几十年烧煤炉留下的痕迹。
苏念在堂屋里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奶奶卧室的门。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窗户关着,窗帘半拉,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床还是那张老木床,床头刻着花纹,漆已经磨掉大半,露出底下的原木色。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两个——一个是奶奶的,一个是她的。
她小时候跟奶奶睡一张床,夏天热,奶奶就摇着蒲扇给她扇风,一直扇到她睡着为止。冬天冷,奶奶就把她的脚揣在怀里暖着,她的脚总是冰凉的,奶奶从来没嫌过。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苏念走过去拿起来看。相框里是她上高中时的照片,头发扎成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梧桐树下,笑得很开心。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大概是八年前吧。离开家的那一天,她在火车站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但那个笑太勉强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在哭。
相框旁边是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信。她抽出来一封,看见收信人一栏写的是自己以前的地址——那个城中村的小隔间,她住了三年,后来搬走了。
信封上盖着红色的退信章——“查无此人”。
她又抽了一封,同样的地址,同样的退信章。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一共三十六封信。三十六个月,三年整。
奶奶每个月都给她写信,每个月都被退回。被退回来的信,奶奶一封都没扔,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苏念坐在地上,一封一封地拆开看。
“念念,今天巷口的梧桐树开花了,粉紫色的,可好看了。你小时候最喜欢爬那棵树,有一回从树上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哭得撕心裂肺的。奶奶给你涂紫药水,你一边哭一边说奶奶吹吹就不疼了。奶奶给你吹了半天,你才不哭了。”
“念念,奶奶今天去菜市场,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就买了一包。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买回来你都抢着剥,剥得手指头黑黑的。奶奶现在剥不动了,手没力气,买了一包放在桌上,想着你要是回来就能吃了。”
“念念,天冷了,记得添衣服。奶奶给你织了一件毛衣,米白色的,你以前说这个颜色好看。奶奶手不好使了,织得慢,织了一个冬天才织好。等下次王阿姨的女儿回来,我让她帮我寄给你。”
“念念,奶奶昨天梦到你了。梦里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我后面喊奶奶奶奶,说肚子饿了想吃红烧肉。奶奶高兴坏了,醒来才发现是梦。你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奶奶好想你。”
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个月一封,雷打不动。
越到后来,字迹越潦草。有些地方能看出来手抖得很厉害,笔画歪歪扭扭的,墨水都洇成了一团。还有几封信的纸张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滴打湿过——苏念知道那是眼泪。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处,原本应该是“爱你的奶奶”。但“奶奶”两个字只写了一半,墨迹就断了。好像写到这里,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下去。
苏念攥着那沓信,指节泛白。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戴着老花镜,颤颤巍巍地写字。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口水沾湿邮票,贴上。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街口的邮局,把信投进邮筒。
过几天,信被退回来。她收到退信,也不生气,只是把信收好,放进塑料袋里,等月底再写一封,再寄出去。
她明明知道那个地址已经不通了,还是每个月都寄。
就好像只要她还在写信,苏念就还在那个地址等着收信。就好像只要她不停止,她们之间的联系就不会断。
苏念把信按在胸口,身体蜷缩成一团。
夜很静。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
她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怎么也掉不下来。眼睛又涩又疼,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她抱着那些信,在地板上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