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间立心(第1页)
临河长堤夜色沉柔,晚风热后转凉,带着河面浅浅荷香,缓缓漫拂。白日游人散尽,长堤静得只剩风拂柳丝、流水潺潺的轻响。
她步履极慢,漫无目的向前独行,任由晚风一点点吹散庭院里裹挟不散的压抑。
行至石桥中段,视野豁然开阔。
月色铺落水波,碎成粼粼银辉,栏边静立着一道素衫身影。裴聿深身着一袭素色暗纹锦绸长衫,身姿清挺温雅,静静凭栏望月,周身萦绕浅淡草木药香,气质冲淡平和,不染世家功利,亦不沾市井喧嚣。
听见身后轻浅脚步声,他缓缓侧首回身。
目光落至苏见微身上,平静温和,无讶异、无探究、无审视,更无世俗礼教对闺阁女子夜出的苛责偏见。只是寻常偶遇的松弛,温雅颔首:“苏姑娘。”
苏见微敛去心底翻涌的沉郁滞涩,压下所有细碎委屈,依礼淡淡回礼:“裴先生。”
晚风穿桥而过,掀动两人衣袂,桥面安静清宁,无需刻意找话填补空白。
良久,裴聿深才随景轻语,只是随口闲谈景致,松弛自然:“临水夜色最是安神,这般清净,难得。”
“深宅院落终日拘人,规矩层层,人声碌碌,难得有片刻自在。”苏见微声线轻浅,望着远处暗沉河面,字句平淡,皆是心底真实感触。
自小到大,她活在苏家的条条框框里,一言一行皆要端庄,一举一动皆需得体。懂事是本分,退让是天性,牺牲是应当,她从未有过一次随心随性。
裴聿深闻声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如常,没有宽慰,没有说教,只是顺势附和:“人居局中,多有身不由己。偶尔抽身一步,缓一缓心绪,再寻常不过。”
这话极淡,却格外妥帖。
府中之人,人人教她忍、教她让、教她顾全大局。从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累、可以闷、可以短暂逃离、可以不必永远周全所有人。
苏见微沉默片刻,晚风拂过眉眼,心底郁结微动,轻声感慨一句:“世人皆羡高门锦绣,殊不知锦绣樊笼,最是困人。很多路,从来由不得自己选。”
裴聿深静静听着,神色从容,不追问、不探寻、不猎奇他人家事私隐。他素来知分寸、懂留白,知晓少女眼底沉郁深重,必然藏着难言困境,不必逼她剖白。
只待风声稍缓,夜露渐浓,他才体贴开口,顺势邀约:“桥上夜露偏凉,久立易寒。河畔有一处僻静茶肆,人少清幽,我今夜本与故人有约闲坐。姑娘若是不介意,可随我暂坐片刻,避一避夜风。”
邀约坦荡端正,君子风度,无半分逾矩试探,只是单纯体恤夜寒、体恤她心绪不佳。
苏见微无意归府。回去,依旧是既定的宿命、冰冷的规矩、无解的压迫。她稍一迟疑,轻轻颔首:“叨扰先生。”
二人并肩沿河畔青石路慢行。一路荷风送香,月色随行,静谧松弛,无需言语亦不觉尴尬。
茶肆隐于临河深处,避开市井繁闹,竹木为梁,素帘垂落,里外隔绝出一方清净天地。店内无嘈杂食客,唯有淡淡茶香萦绕。
裴聿深熟路引她登楼,推开雅间木门。
屋内灯影温软,案前早已静坐一人。
素衣萧然,眉目淡远无尘,气质超然世外,正是隐居河畔别院、潜心医典古籍、极少涉足苏家俗务的苏砚秋。
外人甚少知晓,裴聿深年少之时遍历山河四处访医求学,曾专程登门求教苏砚秋。二人半师半友,平日里一同论医研典、闲谈山水道心,心性格外相投,私下常年相约茶聚论道,这份隐秘往来从不对外张扬,今夜本是二人提前定下的旧约。
裴聿深正要抬手为二人双向引荐,话音未落,案前苏砚秋已然抬眸。
视线触及苏见微的刹那,他眼底自然漾开熟稔温和,无半分初见生疏,轻唤一声:“阿微。”
裴聿深闻言顺势收了话音,唇角微扬,了然一笑。原来叔侄二人素来亲厚。
苏见微上前躬身行礼:“叔父。”
苏砚秋微微抬手,示意她落座,从容执壶斟茶。沸水入盏,白雾袅袅,清茶香气温润散开,慢慢沉定一室气氛。
一旁裴聿深立在侧边,目光轻扫一眼,便通透局势。